宫外千福宴的丝竹管弦,缠萦朱墙叠翠,斗拱承光,檐角缀金,混着朝阳城百姓的欢喧、宫人的嬉语,越过高高宫墙,便散作碎缕清音,漫萦于东宫的飞檐翘角间。
朔风轻拂,暖意也跟着淡了几分,唯有东宫一隅,浸在漫无边际的清冽里,恰如‘孤馆寒窗,形影相吊’,又似“朱门深院锁清秋”,与墙外喧嚣判若两境。
烛火在铜烛台上明灭不定,将端木珩的身影投在青灰地砖上,孤峻如寒松,沉凝似古玉。他端坐案前,指尖无意识抵着苏慕景亲绘的江南画本,册页边角被按得微卷发皱,却自始至终未曾翻动半分。周身的寒凉几欲凝霜缀雪,侍立一旁的福康缩肩敛息,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只觉那冷意顺着衣料缝隙钻透肌理,直往骨头缝里沁,冻得指尖发麻。
思绪被烛火噼啪的燃响拽回尘寰,端木珩指尖摩挲着腰间骏马玉佩,马眼处的青晶石硌得指腹突突发紧,午后阶前的画面愈发清晰。彼时晴光正好,金辉漫洒在阶前残雪上,映得江逸尘的官袍泛着柔光。他望着眼前人,语气和煦,字字皆是真心体恤:“今日除夕,你且回府,叙亲守岁。”
往日每回特许归府,江逸尘总会躬身谢辞,执拗推诿,直至端木珩面露微愠,才肯应下。转而便拉着宫人细细叮嘱,从汤药煎制的火候,到服药的时辰,甚至连茶盏要温至七分,不可过烫过凉,事无巨细,皆无疏漏。末了还会再絮叨几句“殿下莫要久坐,隔刻便起身缓行,以舒筋骨”,才一步三顿地告退,衣摆扫过阶石,总似载着几分牵念。
可今日,江逸尘仅肩头微顿,似有片刻神魂出窍,随即垂眸俯身,行下规整一礼,声音平得似封冻三尺的寒潭:“臣谢殿下体恤。”
无推辞之语,无絮叨之嘱,连抬眼望他一眼都未曾,仿佛这特许归府,原就是他翘首以盼的解脱。行礼既毕,他抬步便走,官袍下摆轻扫过阶前残雪,簌簌落了几点碎白,步履从容得过分。
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转瞬便拐过回廊,被朱红立柱掩了去,只留阶前一片空荡,与满地残雪相映。端木珩望着那处空荡,心口莫名堵着一团郁气,混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他是真心念着对方连日侍疾辛劳,且近日观其似被杂绪烦扰,眉宇沉郁,真心想让他回府松散,得享阖府团圆、岁末温存。未料竟走得极其爽快利落,倒显得他的体恤成了多余的客套,廉价又可笑。
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金口既开,断无收回之理。他攥紧腰间玉佩,指节攥得泛出青白,那股憋闷沉郁顺着心口往下坠,连周身仅存的几分暖息,都跟着一点点消融殆尽。
前几日便觉出他的异状,伤时的寸步不离不复存在,更多时光不在左右,而在药庐;换药诸事虽仍亲力亲为,却总觉得其言行间略显清冷;又言“殿下行走无碍,不必再行药油推拿经络之法”,已然习惯之事,说废便废,想着确如其言,便坦然视之;两日前,其沉郁之色已现眉宇,甚至有初见时的疏离之态,初以为其于医道上有所阻滞,看破亦未点破,岂料,日渐无状,今日尤甚,素来的细致妥帖荡然无存,其态几近判若两人。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何人何事,惹他心绪不宁、郁郁寡欢?
端木珩指尖轻抠画本,眼底凝着化不开的疑云。随即眉峰一蹙,心间怒意陡生:不管是何缘由,断不该忘了自己医官的职责,置孤这个伤者于全然不顾。待他回宫,定要细细探究一番。
“殿下,御膳房奉旨送膳。”内侍小顺子的通报声打破死寂,端木珩抬眼时,眼底的沉郁还未散尽。青瓷盘盏次第上桌,参芪炖鸡的醇厚药香混着山药百合的清甜,丝丝缕缕漫开,皆是对症的温补之物,足见父皇的惦念与关切。
内侍贺喜躬身垂首,字字恭敬:“圣上嘱咐太子殿下,安心静养,勿念杂事,好生将养身子,以慰圣心。”
端木珩淡淡扫过满桌珍馐,银筷纹丝不动,只挥了挥手示意宫人尽数退下,福康一路亲自送贺喜等人,直至宫门。王正迟疑片刻,想劝两句“殿下身子为重,多少用些”,却见太子眉峰紧蹙,眼底冷意更甚,那话到了嘴边打了个转,终究咽了回去,只默默退至殿外,不敢多言。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烛火燃烧的轻响,噼啪几声,反倒愈发衬得四下清寥,寒意更浓。这清寂漫延了近一个时辰,直至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混着宫人低低的应答之声,才稍稍撕开一道缝隙,打破这无边的沉寂。
端木珩似有所感,循声望去,眼底先是凝着几分空茫,随即漫开铺天盖地的错愕——竟是江逸尘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各拎着两个贴满朱红福字的硕大食盒,盒角还沾着未化的雪粒,靴底覆着薄雪,显然是刚从府中匆匆而来。
江逸尘将食盒交给上前接应的内侍,轻声示意其中两盒送往小厨房,分予东宫宫人,余下的两盒,则亲自拎进寝殿。俯身行礼时,语气里的温软漫过周身寒凉:“臣感念殿下体恤,已与家人享过阖府团圆,特回来复命。府中厨下备了几道家常小菜,不及御膳房珍馐,只是臣的一片心意,聊表谢意,望殿下不弃。”
端木珩压下心头翻涌的诧异,目光凝在江逸尘沾着雪粒的衣摆上,心口那团混沌不清的郁气,竟如东风解冻,倏然清明——原来如此。他忽然便懂了,午后江逸尘为何走得那般从容利落,那般无推诿无絮叨,并非是盼着挣脱东宫的束缚,反倒定是一早便存了这般盘算:先赶回府与亲人享片刻团圆,略尽人子之责,再折返宫中,给他这孤寂伤者,稍点府中的烟火暖意。这般一想,先前沉郁了一下午、暗自纠结的自己,反倒显得格外可笑。那股因“被冷落”而起的怒意,那点憋闷在心头的空落——“忘了医官之责、置伤者于全然不顾、定要细细探究一番”,竟都是自己钻了牛角尖,在这儿兀自扰心,徒增烦忧。江逸尘素来妥帖,心思细腻如发,岂会置伤者于不顾?唯有自己,困在莫名的情绪里,冷了满殿暖意。
他指尖微松,眼底的错愕渐渐褪去,漾开几分哭笑不得的柔和,颔首示意江逸尘将食盒打开,目光牢牢追随着他的动作,看他将食盒一一开启,暖意与香气便顺着盒缝漫出。甜香先破盒而出——八宝饭莹润如凝脂,上铺丹枣凝霞、莲子缀珠、桂圆凝珀,缀着星点金箔,烛火下泛着柔润光泽,软糯之气混着清甜;继而桂花蜜藕入目,琥珀色蜜浆裹着脆嫩藕段,缀着几朵干桂花,甜香中凝着清润,漫入鼻息,熨帖肺腑;腌笃鲜的鲜醇、当归黄芪炖羊肉的温煦、霜炒塌棵菜的清甜,次第散开,交织成一缕缕坊间锅气,质朴而动人。
最后一盒掀开时,氤氲热气裹着麦香肉香漫满全殿——竟是一盘奇形怪状的饺子。皮薄馅足却形态参差,有的捏成歪扭的元宝模样,有的褶子皱成一团,有的边缘还露着点鲜嫩肉馅,还有的褶皱被捏得扁扁平平,与御膳房那些方方正正、精致划一的点心判若云泥,却意外透着几分鲜活灵动。
江逸尘顺手将饺子推到端木珩面前,语气又软了几分,眼底盛着浅淡温煦,似星屑落进温玉,碎光在玉髓里流转如溪,温柔得像暖阳焐化寒冰,字句裹着热气,一缕缕渗进冰层缝隙:“这是臣与父母、兄长、弟妹一同包就,是江家多年的规矩。除夕夜阖家围坐包饺子,不求样式周正,只图个团圆热闹。其中一个饺子里包了枚小金币,家母说,自家包的饺子藏着岁末福运,吃到金币的人,来年定能平安顺遂,无灾无虞。”
端木珩望着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似能透过氤氲热气,瞧见江家阖府围坐,同包饺子的热闹画面:灯火可亲,笑语盈堂,暖韵融融。
他自幼在深宫长大,御膳房的珍馐百味品了十几年,山珍海味、玉盘珍羞,早已习以为常,却从未品过这般吃食——那是一家人围坐的温存,是手作的温度,是藏在歪扭模样里的真心祈福,是他从未体会过的人间烟火,淳厚而炙热。
满室香气漫过心口,暖沁肺腑,顺着指尖漫遍四肢百骸,连眼底残存的沉郁,都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满心满眼的柔和。他薄唇轻启,所有动容皆凝为一句浅淡却真挚的话语:“费心了。”
福康循着惯例上前,正欲取银筷试菜,端木珩却轻轻摆手:“不必了。”福康心头了然,躬身退开,又笑着对江逸尘致谢:“多谢江院判惦记,分给小厨房的膳食,定合宫人们心意。”江逸尘微微颔首,轻声应下。
菜肴尽数摆好,江逸尘便欲躬身告退,端木珩却似未从那阖府团圆的画面中抽离,脱口而出:“江院判若不介意,陪孤一同用膳吧。”福康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自江院判去而复返,殿内沉浸半日的冷寂便骤然退却,他已觉出些许异样,却知晓,殿下的心思,断不是自己所能揣测的,转瞬敛去神色,依旧垂首侍立。端木珩又转头对他道:“这里无需伺候,你去同她们一起热闹热闹。”
江逸尘愣了愣,周身的气息微微一滞,心底不禁天人交战。前几日的莫名烦躁未曾理出头绪,今日浑浑噩噩离开东宫后,本欲同家人共度除夕,守岁迎新,却未料回府后,看着家人围坐在侧,本该其乐融融,心底却总觉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坐立难安,食不知味。思来想去,终是抵不过内心的挣扎,胡乱扒了几口菜,便向父母兄长告罪,让厨娘将备好的年菜挑了几款装盒,直至急匆匆踏上马车,行进在入宫的路上,那颗空落落的心,才渐渐被填满,寻回了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