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祁闻言,如遭雷击,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面色骤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锦袍,顺着脊背滑落,黏贴在肌肤之上,刺骨冰凉。方才的骄矜倨傲、盛气凌人,瞬间溃不成军,只剩眼底翻涌的慌乱与惊惧,指尖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竟不知如何辩驳。
端木晟雷霆降旨,将端木祁削去王爵、贬为庶人,圈禁于宗人府冷院之中。
据端木祁交代,此事溯源,始于熙景二十七年孟冬之末。
彼时尚书省奉端木晟之令,颁布“节俭令”,清理朝纲积弊,充盈国库。其中宗亲岁俸减半、裁汰田庄冗员、清查瞒报隐田、严禁私占民田四条政令,字字精准戳中端木祁的要害。
作为皇帝堂兄,端木祁封地于京郊沃土,坐拥三处良田庄院、五百庄丁,平日里锦衣玉食,奢靡无度。他的年入,除来自宗亲岁俸、田庄租税,更有两百亩瞒报隐田的私租,合计足有十数万两,足以支撑他挥金如土的生活。
可这“节俭令”一颁,他的岁俸骤减五万两,田庄冗员裁汰后虽省下年耗三千两,却也少了不少私下克扣的进项,加之瞒报隐田被查需补缴税银五千两,再算上其他杂项损失,一年之内,竟要折损近十万两。这于他而言,无异于断其贪腐之途、夺其享乐之本,如何能忍?
端木祁手持那份节俭令,越看越是震怒,眉宇间的怒火渐渐凝为阴鸷,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怨毒。早在户部奏表国库亏空、各部集思广益“开源节流”之前,朝堂、坊间便有风声传出:“皇后贤德,欲整顿后宫不良之风”。不过短短数日,针对宗亲的节俭令便接踵而至。在他看来,这分明是皇后借户部之手,撺掇皇帝削夺宗亲利益,实则为自己博贤德之名、固后位之基,全然不顾宗亲情面。
“皇后贤德?”端木祁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讥讽与怨毒,抬手抓起案上的青瓷茶盏,狠狠砸向身后屏风,茶盏碎裂,瓷片四溅,“她整顿后宫是假,明摆着是和我们宗亲过不去,是要断我等财路!她不仁在先,便休怪本王不义!”
王寗素来善于察言观色,见裕王盛怒,眉眼几经流转,便计上心头,躬身低声献计:“王爷息怒,小的倒有一计,或可解王爷心头之恨。腊祭大典在即,乃是国之重典,听闻此次大典用度亦被大幅削减,人手、规制皆有精简,定有漏洞可钻。若能在大典之上制造一场意外,惊扰皇后,既能解王爷心头之恨,又看似天意偶发,不易追查,即便陛下震怒,也难查到王爷头上。”
端木祁沉吟片刻,眸底闪过一丝狠厉,沉吟半晌,猛地拍案定夺:“好!便依你所言!此事若成,必有重赏。”
两人几经筹谋盘算,定下一条“周密”毒计:选定了腊祭大典的省牲环节——彼时,仅皇后、太子与一内侍在场,太子与皇后素无亲近,意外降临之时,定然会本能自保,无暇顾及他人,内侍手无缚鸡之力,能自保已是难得,皇后必受重创;选定了最似意外的手段——让祭牲疯狂暴走,失控伤人,祭牲受惊发狂本就偶有发生,合情合理,难以引人怀疑;选定了最为隐蔽的方式——将闹羊花干粉掺入鼎炉香料之中,祭典燃香本就繁杂,松枝、檀香烟气醇厚,闹羊花干粉燃烧后烟气淡弱、无明显异香,混于其中难以分辨,且燃尽后多化为灰烬,不易留下痕迹。
他们千算万算,机关算尽,却终究忘了“百密终有一疏”的古训,也低估了帝王护子的雷霆之威,更忽视了人心惶惶之下的细微疏漏。
腊祭前夜,已被重金收买的内侍刘安奉命前往祭坛,蹲在坛顶中央的青铜巨鼎炉阴影里,趁无人留意之时,将一包淡黄色粉末,悄悄混进已装好松枝与檀香的鼎炉之内。因他心怀惧意,手忙脚乱,未曾留意到,倾洒粉末之际,一小撮干粉被夜风卷落,黏附在鼎炉横条之上,逃过了燃为灰烬的命运,终究成了指证他们的铁证。
迎神之仪时,众人皆举目关注坛顶袅袅青烟,端木宇得以趁人不备,悄然溜至牛栏边,好奇观望。端木珩虽与林氏素无亲近,但他对这个同父异母的五弟从无恶意,见疯牛挣脱束缚、狂奔而来,本能之下,并未选择自保,而是奋力冲上前,将幼弟推开,顺带救了林氏。
他们更算不到的是,若意外降临于皇后,端木晟或许会震怒彻查,却未必会如此急迫严苛;可若意外落于他视若珍宝的太子身上,这位素来雷霆天威、护子如命的帝王,必会彻底失控,以铁血手段,在三日之内将谋逆之人连根拔起、严惩不贷!
或许在宗人府的某个寒夜孤灯之下,端木祁会回望昔日田庄丰饶、岁俸优渥的日子,想起自己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尊荣,想起那场因贪婪而起、因怨毒而发的算计,心中或许会泛起一丝悔恨。只是,世间从无回头之路,终究是机关算尽,反误了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