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天地异色,日月星辰都在为千丹圣手这一击而撼动。
清虚怒道:“千丹!”
可是老友再也听不见了,千丈高的怒浪袭来,看似柔劲,实则触及则腐化致死,沦落为天地间微不足道的一缕养料。
她神力尚存,再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
东篱下界相助云霞寨解决天兵天将,她察觉异样来助一臂之力,目标是枯手而非千丹,可如今竟然让他得以逃脱。
“啧。”
清虚长枪一转,横在胸前,正欲竭力硬抗时,忽然眼前白光一闪,剔透若琉璃般夺目。
——水面镜!
莫非……
“尊使!”
一人从天边跃来,白衣玉带,华贵仙袍上竟别几个妖界的花骨朵,在水面镜前如出水芙蓉。
闻人虞一挥手,偌大的水柱竟统统被镜子吸收在内,雾气增生,日渐弥漫,他又将镜一转,储存在里面的力量反而为他所用,涌向四方天兵。
千丹迎面受了这一击,飞出数里,躯体残破,想再恢复需要更多的时间。他到底是特殊的兵人,受了致命一击还能保留大部分的躯干,枯手的技艺该是修炼到了何种境界。
“尊使,您没事吧?”
“百妖官,我记得你应该是在……”
“我偷偷在云霞寨多待了几日,顺带想查清楚素的下落,结果玩物丧志不小心被迷花了眼。方才察觉到这里有神力波动,又有素的气息,所以赶了过来……至于局面,我大概得自己好好琢磨了。”
闻人虞收了水面镜,仔仔细细地将清虚打量一番:“您真的没有皮外伤吧?”
清虚冷不丁道:“你在为枯手揽客吗?”
“——干嘛为这个疑似凶手的东西揽客!他耍阴招,可以通过伤口传播药引,从而在体内生根发芽,成为他的兵人!”
“你怎么知道的?”
“天兵围堵云霞寨,有几个妖民中了他们的暗箭,不到半个时辰就变作不知死活的兵人。幸亏我在,凭借神力强行解根,沿着气息一路追溯到上天庭。”
清虚心下愈发淡漠,果真是走火入魔的地步。
清虚:“对了,闻人素——”
闻人虞:“您知道素的下落?他在哪里?是不是被枯手强行囚禁了?”
“不……”清虚忽然眼花,发现手腕不知何时划出一道细小的伤痕,并未在意,想来也奈若不了怎样,“你快去瑶池西,枯手会去那里,青栖……青栖会有危险。我得留在这里拖住千丹,现在只有你是自由身。”
闻人虞没反应过来,极长地“啊”了一声:“瑶池西有什么?他非得去那里干什么事情?”
清虚的脸色有些难看:“闻人素多半是被枯手所害,我观瑶池西有他镜魂所化的幻境,青栖得知后自动请缨去寻他。当时我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想来……怕是调虎离山之计。”
闻人虞瞬间变了脸色:“帝君庇护下的九重天不能见血,但镜妖的幻境是独立于天庭外的洞天!”
清虚猛地推了他一把:“快去!”
闻人虞一个踉跄,纵身朝天际奔去,白衣飘飘极快消失在清虚的视线里,化作尽头的星点。
风声渐起,星河愈淡,照彻她皎丽的脸庞。
长枪侧立,衣摆不知染上谁夺目的鲜血,淡化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像极了浴血修罗。
千丹逐渐重组,在人堆中扭曲起身,脖颈近乎歪瘪,毫无生气地看着她。
同他一样的,还有数以万千重归躯体的活死人。
“来吧,老友。”清虚道,“决一死战。”
-
一个时辰前。
池云停蹲在庭院地池塘边,一下一下地将盆里的糕点碾碎成渣,投喂给嗷嗷待哺的朝天锦鲤。
正打算摸下一盒点心的手一顿,转过头,极其礼貌地对来者露出笑意,温声道:“尊使,您来了。”
西侧庭墙顶正是不走寻常路的清虚尊使。
清虚跳下来:“在做什么?”
池云停:“喂鱼。”
清虚仔细一看,这不食人间烟火的朝天锦鲤已经快胖成球,看上去和人间河豚有几分亲缘关系。
“朝天锦鲤虽然可以偶尔投喂鱼食,但你不觉得……它们有些过于肥硕了吗?”
“胖点好啊,以后烤来吃了都能有几两肉。”
说辞。
清虚又看向他身旁摆起来半人高的点心盒:“你在用什么喂鱼?”
池云停头也不抬:“点心。”
他又叹了口气,环住膝盖:“都是枯手让下人仿照人界口味做的,我不会吃他的东西,丢了又浪费,索性就让这群鲤鱼长点肉,也算不辜负主人的一片心意。”
清虚的眼神略带嫌弃:“那家伙的东西你径直丢了就是,总不会有什么好的,还不如郁萧的。”
池云停故作轻松地笑了几声,悬着的心略微放松,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明亮无比:“他们都不在,您想说什么事情吗?”
“嗯。”
他们在桃树下的圆桌面对面坐下,花瓣落进茶壶,激起一圈波纹。
清虚:“近来我私下查证,确实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这愈加验证我的猜想,只不过还差最后一点……也是我最难以接受的证据。”
“天下还有您难以接受的事情?”
“没有人会对老友变作毫无生气的兵人无动于衷。哪一天闻人素变作兵人,你会比我更难以接受,因为你柔弱敏感、重情重义,将在意的人看作比性命还重要的存在。”
听到闻人素的姓名,池云停的脸色有一瞬的空白,随后被回想的沉思所取代:“没有枯手的药引干扰,我的记忆也逐渐恢复,那些过去所遗忘的或多或少想起来一点……阿素带我进入幻境,可醒来后却不见他的踪迹,大概也是枯手做的。”
他记起来以后,一直试图打听闻人素的下落,可枯手似乎无时不刻在关注着他。
每当池云停想出门的时候,他总会恰好路过,明里暗里逼迫云停待在院落里,守上几个时辰才肯离去。池云停无可奈何,他只是肉体凡胎,肉搏绝对不行,至于智取,对方的强制力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虽说一口一个您,一口一个大人,但枯手温柔刀的行为让池云停始终觉得——在他眼里自己只是一个展柜里独一无二的漂亮娃娃,超出范围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约束和管制。
“我在瑶池西侧探测到一股记忆里的神力,是一面微弱到透明的幻境碎片。”
“我去看看。”
清虚:“不行,太危险了,你一个人万一有什么不测什么办?”
池云停探了探身子:“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哪怕再弱小也有基本的自保力量,金珠的部分已经被我吸收掉了。更何况我实在是……很担心他,就像您说的,比性命还重要的存在。”
清虚双手抱臂,池云停就这样不甘示弱地与她对视,二人大概僵持了有两三分钟,终究是清虚败下阵来,勉强点了头。
“虽说不知道那两人去了何处,危机四伏,但至少现在是安全的。”清虚站起身,对池云停扬了扬下巴,“乱局将至,在暴风雨来临的宁静前,将你送回去不失为一种选择。”
瑶池西有一片偏僻的密林,常年青绿,此刻却如同寒冬,覆盖上冷白的积雪,踩在雪面上不觉有几分存在的寒意。
初日透过白雪的反照,映射出薄弱到若隐若现的幻镜,眯着眼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脆弱到池云停认为可以一拳打碎。
清虚站在几步外,拂去肩上的落雪,若有所思地环视周围,确认无误后才开口:“如果他在里面,无论如何也得保护好他的神魂,可不能让风吹散了。”
池云停“嗯”了一声,没有问如果不在该怎样。他冥冥之中有股预感,闻人素绝对会在幻镜中休养残破的躯体。
他临别时回头一瞥:“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