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云停怔然,不敢置信地盯着面前庞大狰狞的巨兽。
黑暗的灼焰之地仅有的光明在此,落在他被捅穿的腹部,鲜血大汩大汩涌出,浸透地底。
“……郁萧?”
池云停压抑着钻心的疼痛,本能而从心地呼唤熟悉的姓名。
“……”
魔兽赤红的眼眸冰冷无比,他像是素昧平生之人。
它利落地抽爪,因为确信已经捅破青栖命脉,任由鲜血满地,喂养地底无数依血而生的贱鬼。
池云停到底此刻是青栖,所感遍及全身,腹部捅穿带来的撕裂感扯碎意识,冥冥黑暗之中被无形重组,记忆也在同一刻紊乱。
迷茫侵袭这片大地,如错时播种的幼苗,那本不该出现的枝条获得新生。
枯手:“竟敢刺杀青羽神鸟!胆大包天、罪恶至极,来人拿下!”
刀剑兵戈声令他困惑,像亲临现场,又像隔岸观火,一切都混乱至极。
无数人的惊呼怒号弥散耳边,他疼得摇摇欲坠,恍惚间看见郁萧打算抽身离开,下意识抬手。
“郁萧——”
魔兽不带分毫留恋,他们的情深如同泡影随风而散。
“果然兽性难改,那点所谓的爱都是伪装。你只是借青栖高贵的身份攀附九重天,而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滥杀天道超横尸万千——你说对吗?!”
不对。
郁萧不会是这样冷情的。
意识仅存之际,池云停仍然在心中为他辩解。
他记得雨夜的缠绵,记得俯身的低语,那是柔情似水的存在。
可如今,这一切都有些遗忘了。
如同水中浮萍,一落即散,无处寻。
池云停不知何言。
那样脆弱无助的一只小鸟,怎么受得住心爱之人的利用与漠视。
青鸟是爱情的象征,可他怎么会因此堕落黄泉?
“郁——”
枯手的声音再次出现,这一次像在耳侧低语。
“多么可怜的青栖大人,如今见到真相,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霎时清风袭来,抚过时带有阵阵花香,恰恰是其中一味玉兰解了池云停的疼痛,宛若春雨纷纷。
眼前重获光明,黑暗的环境因枯手的到来而瓦解,痛苦因他的亲临而消失。
池云停看着面前陌生的男人,格外面熟,正是环境中与青栖交谈的那位。
池云停:“枯手?”
“非常高兴您能记得我的名字,看来哪怕是轮回失忆,您心中都有我的一席之地,我可以这样理解吗?”枯手将他扶起来,“过镜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您感觉还好吗?”
池云停点头:“嗯,过镜……闻人素在哪里?”
枯手:“闻人素?”
“带我入镜的那位……”
他的声音逐渐无力,整个人失去意识,倒在枯手张开的双臂中。
枯手结束念咒,自言自语:“这也得忘了才行。”
-
月升月落,日月辗转又是一轮。
仿佛淹没在无尽的海洋中,浑身沉重得一点力气没有。
他的意识极度微弱,宛若白纸可以任人涂改,在绝对的镇压面前记忆如此微不足道。
“……”
池云停不知第几次睁眼,一片清明。
枯手眉目温和:“青栖大人,您还好吗?”
池云停起身,眨一下眼:“我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方才您太疲惫了,我替您添了一位安神香。”枯手依旧带笑,捏住带有余味的衣角,“您的气色看上去好多了。”
池云停一时没有太大的反应:“是吗,大概是我最近太累了,熬夜批了不少的……”
不少的什么?
他想说的话已经想不起来了。
“……”池云停有些头疼,“算了,没什么。”
他的头不知为何疼得厉害,心中隐约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蒙蔽。
枯手:“您还记得什么?”
池云停沉默片刻:“我在过镜中窥探过去,那段被刻意掩藏、不为人知的真相。青栖……或者说我,在那场乱动中被郁萧所害命赴九泉,投胎轮回……”
枯手深深吸了口气:“没错。”
“我被郁萧所害……”池云停琥珀色的眸子在水雾下泛着光,“是真的吗,枯手?你告诉我,是真的吗?”
枯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安抚道:“青栖大人,您别激动。过镜自然是最真实的呈现,不能有假。那段记忆的展示只是为了让你别再受蒙骗,别再一次沉溺在错误的良缘中。”
他是当年的亲历者,亦是青栖欢谈的好友,此时此刻,他的话很有分量,承载了池云停全部的希冀。
“枯手。”
“在。”
他嘴角始终带笑。
“青栖大人,我一直都在。哪怕您想了解所有的始末,我也可以慢慢告诉您,我对您向来都是最忠诚的。”
池云停摇摇头:“我现在有点混乱,对不起,可以让我一个人缓缓吗?”
枯手起身:“您请。”
他腾出礼貌的距离,想到什么,试探性地朝里面迈了一步,温和提醒:“幻境剩余的时间不多了,您把握好哦。”
池云停没回答,轻轻点头,侧坐着注视从始至终未曾改变的落日。
霞光弥漫,夕阳的残破晕红江面。落叶在水中的倒影宛若恍惚,澄净到无处可寻。
“……”
池云停总该记得什么,但大脑空荡荡。
心底也空荡荡。
过去和现在的一切都陌生至极,别说爱情,他连自己究竟是谁都有一丝捉摸不透。
-
“青栖大人。”
枯手站在他身后,强行与他共赏这片夕阳。
他的语气不自觉带有一分催促的意味,或许池云停想得太宽,依枯手的性子,他该永远都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池云停:“到时间了吗?”
从俯视的角度,夕阳的晕染洒在他的侧脸,模糊轮廓的锋利,瑰丽完美保留下来,五官越发清晰。
枯手喉结滚动,话到嘴边变成:“并未,还有一会儿。”
池云停便转过头,彻底并入壮丽无边的夕阳湘江边,薄薄的像画中模棱两可的小人点。
枯手:“您以前也常常这样赏景吗?”
“嗯。”
“可有人相伴?”
“……现在或许没有了。”
枯手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然后说:“以后我会陪您的。”
池云停坐着,任由江水浸湿衣袍,心底弥漫着未知的薄雾,也不知怎样的想法裹挟着他,让他轻微颔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