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萧凑近,在他温凉的额间落下一吻。
他睡得很沉,渡过去的灵气具有暂时的安抚作用,但治标不治本,终究只是缓兵之计。
郁萧的心很乱,也很急躁,正如金恕所言,已经濒临走火入魔。可作为二当家,不能任其倒下,自青栖死后,郁萧便是唯一的依靠,倘若他疯了,那么寨里的百姓又该如何是好?
千年来的梦魇只有他一人知晓,爱侣的死亡是心底长存不朽的阴影。每到夜深人静时依然无眠,眼底呈现着青栖血流满地的惨状,耳畔也是梦境中嘶哑到干枯的质问。
“——为何不救我?”
郁萧并未亲眼见青栖的死相,所以他的梦魇幻化出各种各样的死法,百剑穿心、挖眼取珠、刺激着本就脆弱到极致的神经。
他久久跪在血池,祈求着曾经痛恨的九重天。
但祈求什么?
他不知道,他想青栖回来,又想自尽而亡。
他难以忍受梦魇,揽下此生所有的罪恶,在梦中执起爱侣冰冷的手,放在胸口。
“杀了我。”
他宁愿青栖杀了他。
梦境不如他所愿,青栖睁着充血的眼睛,已经不再清澈而美丽,只剩下无尽的死气。
青栖感知不到他的愧与爱,依旧问:“为何不救我?”
“……我不知道……”
梦里不会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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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萧……”
池云停微弱的呼唤让他挣脱梦魇,他近乎在一瞬间冲到床边。
闭着眼,在说梦话。
距离神归前梦已经过了几天,头一次开口,是好转的征兆吗?
郁萧不敢多想,只贴在他耳侧:“我在。”
“郁萧,郁萧……”
语气变得急促,像是有天大的事情要告诉他,又像是找不到归路的孩子,只会本能呼唤亲近之人。
郁萧握住他的手,掌心相抵,哪怕听不见声音,但肢体接触总是真实可靠的。
“青栖,我在。”
这一招真的有效,池云停稍显平静:“郁萧。”
“嗯。”郁萧在他眉心亲了亲,握得更紧。
池云停不说话了,呼吸逐渐平稳,相贴的热源给了他依存的依恋,极轻地回握,难以察觉。
“……对不起……”
微不可闻。
郁萧听得极清楚,看见他眼角的泪珠,神色一顿。
神归前梦是将前生种种混合在一起,转变极快,不知道青栖又是梦见了什么。
是养死了他的兰花那次,还是将银己喂成了球那回?
“郁萧……对不起……“
是在和他道歉。
但郁萧拼命回想,却想不起有任何一件事是需要青栖流泪和他道歉的。
郁萧贴着他的耳垂:“为什么?”
云停轻轻摇头:“……对不起。”
这三个字此刻宛若千钧,狠狠砸在郁萧心头。他从不需要青栖给他道歉,于他而言,青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千年的困惑油然而生,郁萧仿佛抓住了什么线索,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又问:“为什么道歉?你能听见,对吗?”
或许能听见而不应,或许根本不能听见他的声音,池云停轻轻重复着毫无厘头的道歉,一次又一次,像学语的孩童,得不到大人的回应就绝不善罢甘休。
郁萧见不得青栖的眼泪,吻了吻他的眼角:“没有关系,你做什么都没有关系……”
哪怕是要了他的命。
自从初遇的一刹那,这条命便永远属于青栖可。
池云停听见他的回应,眼泪依旧,呼吸稍加急促,握住他的手此刻微微颤抖。
郁萧明白他的意思,青栖总是要再三确认的,他再次吻了他的唇角,含糊道:“真的没有关系,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原谅你……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一直爱你,青栖。”
直到过了两三秒,池云停才舒展开紧蹙的眉头,仿佛得了甜的孩子,甚至扬了扬唇角。
哪怕是在神归前梦中,本能的意识依旧存在,会对外界做出最基本的回应。
至少池云停会在郁萧吻他的时候笑,会在牵手的时候回握,会对爱侣的亲近有下意识的回应。
但陷得越深,就越混乱。
郁萧日夜守在池云停床边,喂他喝下敖泊粟的汤药,往往不到半碗就已经抗拒。
病情再加重。
池云停常在半夜胡言乱语,有时候是叫郁萧的名字,有时候是毫无厘头的道歉,更有时候只闭着眼流泪,往往得郁萧将他抱在怀里哄许久才平静下来,偶尔碰上例外,以吻渡血,强行抚平杂乱的气息。
但如今,血已经快压制不住了。
他搂着池云停,后者刚平静下来,又陷入了永无止境的长眠,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以血来延时本就是郁萧出于私心的做法,他不信任九重天,不仅仅是长久以来的仇恨,还因为他怀疑青栖的死和九重天脱不了干系。
郁萧吻过池云停的鬓角。
“青栖。”
声音逐渐消散在月色中。
“真相到底是什么?”
月色如故,天意在他们之间生了隔膜,似雾似纱。
“没有关系。”
无论如何我都不在意。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