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蒙幸运地活了下来。
他在梦中见到了他的母亲,那体态纤瘦的雌兽拼命挣扎,被镜心台的铁链绞成肉泥,血肉顺着台阶滴落在呼蒙身上,将他的毛发黏成一团。父亲被饿极的同类包围,分食的残躯落在呼蒙爪侧,逐渐腐朽。
兽群日日夜夜的啼叫到不了九重天的神坛,狰狞的伤疤也代表不了他们的悔改。
上神唯一给予呼蒙的,是父辈的罪过。
夜总是凉的,尽管血海常年炙热扑鼻。
呼蒙累极了,想不顾一切地长眠不醒,但心底却始终有个声音,告诉他保持清醒,无论如何都要保持清醒。
可他奔波已久,精力所剩无几,连支撑求生的意识都被消磨殆尽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露珠滴落在他的鼻尖,本能舔掉,清甜可口,但血海之地怎么会有这样清润的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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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真的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绿色长裙的兔子精,兔耳一抖一抖,分明害怕得很,没跑开,反而兴奋说道。
她手捧玉瓷小碗,方才的甘露便是从里面来的。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翠兔吟本能惧怕这等魔兽,小声道,“你会吃兔子吗?”
呼蒙没有应声,他站在是兽形,没力气也不想说话,只沉重地抬了下眼皮,对兔子示意还能活下去。
“哦……那应该是不吃的吧。”翠兔吟想摸一摸他蓬松的毛发,可不敢下手,随后道,“青栖大人,他醒了!”
呼蒙本能地放缓呼吸。
推门而入的人被一群小妖怪拥簇着,微光模糊了五官,但亭亭青松的气质却刻在他心底。待走近了,呼蒙便发现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剔透温润,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瑰宝。
青栖俯身,几缕长发滑落身前,衬得他皮肤更白。
他带着笑意:“你的伤口刚才抹了草药,请别乱动,也请放心,我们对你没有恶意和别的心思。”
这话听上去很怪,但呼蒙管不得什么,一心一意的全是春神。
青栖:“你叫什么呢?”
呼蒙没有回答,他喉间出血,疼得厉害。
青栖觉得奇怪,作为天庭的神鸟,他还以为妖兽都能张口说话,如此看来,天大物博,面前这魔兽虽然高大威猛,却是一个明显的例外。
难道是没有修成人身的缘故?
青栖看向翠兔吟,后者说:“我听素大人说过,有的妖兽体质特殊,没修成人身前是无法开口的,哪怕开口我们也听不懂。”
呼蒙也没解释。
“那好吧,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呼蒙点了点头。
“你以前有名字吗?”
他沉默片刻,将“呼蒙”弃之脑后,对青栖摇了摇头。
想重获新生的话,怎么也得丢掉这名字才行。
青栖头次取名,思来想去道:“先叫你郁萧,好不好?”
出鸟意料,魔兽这次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有这么喜欢吗?”他自言自语的声音极小,摸了摸郁萧的脑袋,“兔吟,再给他喂点水吧,我去找阿素。”
“好!”
翠兔吟小心翼翼地把碗递到郁萧跟前,问:“原来你给摸摸啊,那个,看在这一碗水得份上。给我也摸一下呗?”
郁萧没给她眼神,喝水期间默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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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的云霞寨尚在建造初期,零零散散,更像是几只妖兽堆在一起的小窝。
郁萧定居下来,成为家族中的一员,疗养期间,他最期盼的就是青栖来探望他。
青栖对妖兽有天生的亲切,若不是翠兔吟闲聊时同他提及,他很难将青栖同冷漠在上的九重天联系在一起。
“你别不信!”翠兔吟道,“天上还有和青栖大人一起下来的神仙呢,叫闻人素,若非素大人近来忙得头昏,他肯定是要来看你的。对啦,素大人是百妖官,你是哪族的妖兽?说不定百妖谱上有你哦。”
但郁萧依旧保持沉默,以往都会有些眼神交流,这次却是什么也没有了。翠兔吟觉得奇怪,又问了他好几次,郁萧闭上眼装睡,她只好带着满腔困惑离开。
等阖上门,郁萧睁眼,暗红色的兽瞳在屋灯下愈发暗沉。
作为血海的魔,百妖谱不会有他的记录。
这都不是他在意的,他害怕的是万一青栖知道了他的身份,会不会将他送回去?会不会不要他?
他绝不会重归不见天日的折磨,更舍不得青栖似水的温柔,早见过太阳的人怎么会回忆黑暗的阴冷。
百妖谱……
该来的总是会来,可不是闻人素,是青栖。
他一如既往地抚摸郁萧头顶的短毛,殊不知自己额间的翘羽已经吸引了魔兽的注意。
郁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盯着时而动弹的青羽。
他的体型比青栖大很多,如果想的话,一个厚爪就能够将小春神摁在掌下,再怎么挣扎都只能任由郁萧舔毛。
“郁萧。”
青栖忽然叫他,顺毛的动作依旧轻柔,乱糟糟的毛发早就在他的打理下变得油光水滑,平时如初的语调听出不对的意味,有平和、试探以及更复杂的情绪夹杂在中央。
“你还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青栖问,“闻人素想在百妖谱上将你记下来,所以托我问一问。没有关系,点个头就是了。”
郁萧没有动,深不见底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青栖身上。
他不愿说,不敢说,倘若告知,他害怕这仅有的温暖也会消失。贪恋是难以避免的情绪,很何况是未曾拥有的东西,他不愿意将之付诸东流。
沉默间,他见青栖笑了笑。
“没有关系,忘了就忘了,记得当下就好。”
青栖的指尖隔着层层皮毛,触摸到血海烙下的伤疤,心尖滚烫,不知何以言。
郁萧想说什么,最终目送他离开。
现在回想起来,青栖从那时候就发现他血海魔兽的身份。
因为后来,青栖亲临血海,用一身伤痕抹去了功过薄上的姓名,使他完全成为了“郁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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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如同潮水般散去,波衍四散,郁萧缓缓睁眼,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了他曾拥有的一切。
夜已深,桌上的白烛燃尽,房间沐浴在月光的皎洁下。
池云停的脸色越发苍白,呼吸似乎随时都会消失,缥缈似水,和当年一样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