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上的青鸟,愿意对奄奄一息的魔物伸出援手。
郁萧恍然间才意识到,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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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不及一瞬,卑不如野草,朝菌临终的刹那,于血海是无休止境的永生。
与别的囚兽不同,郁萧自幼生长在血海底层,双亲同样是罪囚,他只是某次原始发/情的产物罢了。
幼兽无依无靠,血海的规矩不会因为一只微不足道的魔物而改变,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铁锁的炽热与哀嚎,是郁萧对此处的第一印象。
那时候他没有姓名,血缘上的母亲对他漠不关心,后来死在了镜心台上。至于父亲,更没有印象,想必也死在了某次磨难中。
扎堆的魔兽在此处依旧拥有野兽的本能,惩戒结束后,便会在池海内争夺领地彼此厮杀,胜者为王,败者的尸体作为美餐被分食干净。
他年幼弱小,抢不到骨头,每回只能啃食星点骨渣,勉强果腹。他从不抱怨,也没有同类能听他抱怨。
后来,有同类叫他呼蒙——依血海的传统,这是无家凶性之徒的统称,恰巧符合他,也传开了。
每日扑面而来的铁链浴火,倘若嘶吼,会被视作不服管教的反抗,换来百倍的抽打。
呼蒙自幼挤在其中,粗犷的脊背后是血淋淋的伤疤,深可见骨,每回痛到尖爪折断也不出声,以至于同类都以为他是个哑巴。
“呼蒙,在干什么?”
卡帕,兽群中年长的雌性,总是一副慈悲心肠,因孩子早夭,对呼蒙格外照顾。
虽说她的照顾仅限于每天多寻几口腐肉。
呼蒙坐在云崖边,兽尾上的毛不知何时脱落,露出斑驳的旧伤。
他瞥了她一眼,并未开腔。
卡帕早就习惯了他的性子,毕竟她当年也是诱导他母亲登上镜心台的主犯之一,可不能奢求得到多好的态度。
她顺着他的视线向上,是血海无尽无边的“天”,暗赤色交织,隐约有无数只眼睛。
“为什么我们会待在这里?”
这是呼蒙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卡帕先是吃惊,然后思忖道:“我们有罪。”
“我也有吗?”
“不,孩子,你没有罪。”
卡帕又望向天空,自言自语一般。
“但是功过薄上,早就有你的名字了。”
呼蒙赤色的兽瞳被不解所笼罩,他到底算幼子,显得生疏。
“为什么?是谁干的?”
卡帕只是摇头:“在天上的那些大人看来,无论是何等生物,只要在血海都是罪孽深重的。呼蒙,或许你会觉得不公平,但现实就是如此……等到功过薄归零,你就可以去见一见外面的世界了。”
她以为呼蒙会问外面是怎样的,那时她还可以凭借想象对孩子侃侃而言,可她忘了,呼蒙对此毫无兴致。
他一直都是这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明日睁眼。
活着,是首要目标。
可现在连活着都是岌岌可危的。
“我会出去的。”
“呼蒙?”
呼蒙一字一句道:“我会出去的。”
那模样像极了异想天开的誓言,但卡帕直到他并非开玩笑,不忍心告诉他其实从来没有东西能活着从血海出去。
这里是永生关押它们的牢笼。
卡帕:“……会的。”
顶上的眼睛依旧不停眨动,监视着夜间得以喘息的兽群。
夜语遗忘在过去,日复一日,是无休止的困苦。
千百年间无数囚兽死在铁链下,化作血池的养料。
呼蒙已经从瘦小的幼兽,长成如今庞大阴沉的雄兽,已经是佼佼者,是无数“呼蒙”心中惧怕仰慕的对象。
灼烧依旧刻苦铭心,他早已麻木,皮肉习惯了每一次的愈合。
似乎一切都尘埃落定时,呼蒙逃了。
具体细节他早已忘记,只留下模糊不清的几道影子。
他以肉/体撞破雷阵,天劫将至,电闪雷鸣,趁乱而逃的囚兽纷纷死在暴雷中,只有他硬生生地逃了出来。
血肉淋漓,可呼蒙一刻也不敢停,四肢麻木地在地面狂奔,势必要流干最后一滴鲜血,倒在竹林间永不复醒。
不能回去。
他死也要死在血海外面。
直到精疲力竭,他再也无法起身,半死不活地倒在林间杂草,植株被伤口处不断溢出的鲜血染红。
呼蒙视线不清,长着倒刺的舌头舔过草尖,晨露浸润,死不足惜。
他没有力气求救,就这么死了也好。
有人在说话。
不像雷鸣那般尖锐,也不像猛兽那般粗野。
是如同方才露珠一样,清凉甜润的。
呼蒙又艰难地睁开眼,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靠近,似乎在对他说什么,似乎很担心他,可他现在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感知不到。
他快死了。
无念无求的过去在这一刻化为余烬,点燃了新生的火炬。
他开始贪恋那滴晨露,惋惜与不甘在一瞬间融合,尤其在这温凉陌生的触感中达到顶峰。
呼蒙迟钝地明白了,这是卡帕所说的万物复生。
那是他的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