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云停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他睡眠一向很好，可偏偏从今夜起出了意外，间断地惊醒数次。

深夜，他又一次惊醒，满是冷汗，连指尖都在不自觉地颤抖。

他梦见他死了。

云泥混乱，无声无息，血洒大地。

痛感是极为真实的，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已经命赴黄泉。

身侧无人，倘若次日需要早些工作，郁萧都会主动歇息在次卧，以免早起时吵醒他。

“……”

总是那些零零散散的梦境，含糊不清地夹杂着似是而非的过去。

它们宛若种子，在池云停心里生了根，等待有朝一日的发芽。

池云停脑中一片空白，他说不清是否害怕，毕竟所谓的过去似乎掩盖着别的真相。说实话，他只求平安。

窗外无风无雨，想来郁萧设下结界，以此确保给他极佳的睡眠环境，本是体贴的好意，可过于寂静在现在不免诡异。

手臂处紧紧缠着的绷带下，伤口忽然发疼，他皱了皱眉，披上外衣，打算去院子里坐一坐。

一推门，碰上郁萧，他看上去也没有休息好。

郁萧有些惊讶：“怎么不睡？”

“做梦了。”池云停道，“有些失眠，或许是别的原因。”

这话毫无厘头。

池云停就着冷掉的茶水润口，走到郁萧身侧：“你呢，也失眠了？”

“睡不着。”

“为什么？”

郁萧不愿解释，池云停也不是追根究底的人，就让这个问题过去了。

二人并肩，在灯盏的光晕下显得温馨极了。

池云停忽然开口：“郁萧，我会记起以前的事情吗？”

郁萧并未立刻回答，垂眸看他。

“最近我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像过去又不像过去，但都是‘我’临近死亡的场景。”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

“每一次，我都能听见同一个男人的声音……”

郁萧俯首，以唇抵唇，将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仅仅相贴片刻，温热难得。

“害怕的话，就别去想了。”

池云停眨着眼，暖灯下郁萧的棱角逐渐模糊，目光深沉而专注，险些让他心中的话脱口而出。

——如果我不是青栖呢？

同样是郁萧的目光让他迟疑。

如果他不是青栖，便也得不到这份温柔了。

贪恋乃人之常情，更何况池云停这一生几乎很少拥有这般炽热的感情，自然是舍不得的。

他不觉移开视线，轻轻笑了笑。

“青栖，看着我。”

郁萧捧着他的脸，仿佛在说另一个世界，格外陌生。

“如果过去痛苦的话，就忘记它，都不重要的。”

“……”片刻后，池云停说：“嗯。”

郁萧又亲了亲他：“晚安。”

池云停又笑：“祝好梦。”

那夜的祝福似乎起了反作用，如果说最初几日云停还能勉强睡着的话，那么现在他便彻夜难眠，翻来覆去却无济于事。

夜深人静时，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没有结界。

郁萧最近繁忙不堪，索性住在管理司，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

寂静无声他不习惯，稀疏小雨的滴答声却能助眠，听着凄清的雨声，池云停难得闭上双眼。

梦境再度来袭。

黑沉乌月，他不知为何被束缚在地面，冷冷月光下，除却他以外再无他人。

“有人吗？”

声音沙哑至极，似乎已经被绑在这里多日了。

“有人吗——”

回应的只有来自遥遥天际的回音。

渐渐转变为似有似无的脚步声，踏在玉阶上，清脆无比。

一切都像临刑前的死寂。

嗒、嗒。

来人近了。

池云停的视线不知为何变得漆黑，只能看清脚边，冷月无声，寒意剧增，瞬息间，一柄银剑刺透胸膛。

却不见血。

于是接而一剑、再一剑，剖骨般的疼痛席卷全身，除了本能的嘶吼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

梦境怎么会有痛感？

他意识到这是梦，骤然惊醒。

冷汗浸透枕头，池云停本能往胸口上摸。

幸好，还是完好无损的，没有受伤……

又是这种场景，自从捡来金珠后，噩梦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窗户不知何时被推开，外面已下起了大雨，随风飞溅入屋。黑夜没有月亮，只有闪烁的雷电，惨白之下瞥见院落中交缠的鬼影。

一只一只，一群一群。

漆色似墨水，似人非人的瘦影一再闪动，电闪雷鸣时，难以辨别真假，恍然间越来越近。

池云停一时不敢动弹，他以为这是眼花缭乱，晃晃脑袋后重新看向院落，果然，鬼影不见踪迹。

“果然是幻觉……”

他松了口气，身体再度沉重起来，仿佛食人的怪物，将他本就少得可怜的精力吞噬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