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室之下,黑影纷扰。
郁萧对此有超常的感知,层层交叠之间,明暗交错。他目不斜视,径直朝东边的密道走去。
越往里,那股气息越浓。错不了的,池云停的确朝镜宫的方向走了。
镜宫是以几千年银镜拼凑而成的虚像世界,除却天一色主人留下的那年过往镜,其余的只有观赏作用。
嗒。
过往镜轻则致幻,重则强行拖入镜中梦,承受身心折磨之苦。而其中的梦,便是心里最恐惧、最难忘的魇。
郁萧转念一想,不过是人,能有什么痛苦致死的回忆?倘若换做他,不知能在镜中待多久。
自我安慰远远起不了作用,他明明是来抓人的,却不觉担忧起来。
难道就因为池云停可能是青栖吗?
同样的问题他问过自己千万次,可能、希望、奢求无一不及,他已然半步踏入疯魔之地,否则也不会日夜恍见爱人的面孔。
他本应该刻骨铭心,但如今,被不断侵蚀的岁月中,停留在记忆里的究竟是青栖还是他的寄托?
没人能够回答,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万一呢,万一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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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门初显,已然残破不堪。
华美水镜旁,池云停倒在破碎镜片中。镜已碎,他同样凌乱得昏迷不醒,腕间青紫血斑。
郁萧破门而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镜碎人昏,其余物料完好无损,只地面的痕迹暗示着此间的浩劫。
有一股未曾触及、日夜垂梦的气息,极淡,可确确实实弥漫在他心尖,忽的炸开,激起万丈波澜。
“青栖……”
郁萧屏住呼吸,慢慢上前。
昏迷不醒的人类如此弱小,偏偏承载着他最难以忘却的灵魂。
池云停双眸紧闭,眉心间的红痕隐约有青羽光辉,若影若现,化作世间最甘甜的梦。
“青栖。”
郁萧轻声唤他,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在怀里。魔兽生来力大,他怕不知轻重弄疼了,所以没用几分劲,依旧轻松将池云停抱了起来。
和以前一模一样,还是这么瘦。
爱人在怀,郁萧有些恍惚,一切都不真实到了极点。可又能有什么变化,他甘愿沉醉。
只要有青栖。
郁萧低头,对上池云停沉静苍白的睡颜,万般留恋,只轻轻蹭了蹭他的额间,如同猛兽最温柔的亲昵。
池云停轻哼一声,别过头去。
郁萧也不强求,片刻依恋过后,重整神情,抱着他走出藏室。
洞口,金银二将早等候在此。
银己上前:“大人,苏白在西面灵池中了术法昏睡,方才已经替他解咒,安置在满堂客栈……”
郁萧背对着他们,看不真切:“嗯。”
从金恕的角度恰巧可以窥见他怀里人的侧颜,仅仅是这件长衫也能认出来,毕竟在云霞寨独一无二。
他面上平淡,心下明了,将银己拉在身后:“大人,青丘派来使者,愿意支付双倍的赎金接苏二皇子回国。”
郁萧:“带他们去满堂。”
等郁萧离去后,银己问:“拉我干什么?我又说错话了?”
“没有,但这个时候尽量少提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大人不是早就想解决苏白了吗,我这是替大局着想啊。”
金恕叹息:“罢了,虚惊一场。”
看那模样,不用再担心池云停的性命之忧了。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替银己补一补情商大脑。
银己从金恕的表情推测出上述内容,说:“我故意的。我早看见郁大人怀里抱着他了。”
金恕:“那你怎么还……”
“想你多关心我几句,这都不明白。”银己摇头晃脑没个正形,窜到金恕眼前,“哥,其实我对你的感情和他们一样——”
金恕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住口。”
银己垂眸,相当无辜。
金恕:“银己,你现在已经不是可以随意要奶喝的小妖怪幼崽了……”
话音未落,掌心一润。
金恕:“……银己。”
“嗯。”
坦荡无比。
金恕收回手,三两步消失在林间,走得过于匆忙,以至于忘记擦掉掌心的湿润。
一时间重归寂静。
银己转身欲走,掉头对枝叶间掩盖的牡丹笑说:“下回再凑热闹,我就把你的花骨朵全都煲汤。”
牡丹没有回应,仿佛真的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花儿。
银己不动声色地盯了它一会儿,潇洒离开。
晏姬抹去并不存在的冷汗:“吓死奶奶我……”
刚才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本来是报道青丘使者的,可常年做密探的本能让她闻声易动,潜伏在枝叶间,一不小心就见证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场面。
“啧啧啧,金恕平日冰清玉洁那样,银己平日风流多情那样……”
“对了,卖给需要人士换点零头……”
她转头和洞口的小白兔对上眼。
晏姬:“青栖大人的小兔子怎么跑出来了?来来来,姐姐带你回家找爹爹——”
兔子叫了几声,虽然没开智,意外通人性,蹦到她的肩头一起回到云霞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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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忽上忽下,宛若浪中的一叶扁舟,任风吹雨淋。
“唔。”
池云停缓缓睁眼。
敖泊粟亲切笑了笑:“您醒了?头还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