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六楼踏上七楼的台阶时,夏婷的脚步停了一瞬,她看着上方的人,僵了片刻,才开口问道:“妈,你怎么没去上班?”
刘兰大着眼向下望她,眼里是清晰可见的难过,而夏婷却感觉到了一点愤恨。
夏婷低下眼,装作没有看见,她走到刘兰身边,没再多说什么,只默默站着。
刘兰说:“你不同意,当初又为什么答应?”
夏婷望着白鞋上的大片脏污,心里起了点诧异,她今早特意穿的干净鞋,居然只一个白天就脏的这么明显。
刘兰又说:“答应的事,就要好好做。”
夏婷回了神,轻声道:“我不同意。”
刘兰愣了半瞬,突然抬高音,喊道:“那你为什么要去见人家!”
“啊?”她的声音响起哭腔,抓起夏婷的胳膊喊着,“你是故意惹我的是不是?啊?是不是?妈妈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夏婷的神经被胳膊上的勒痛激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刘兰气急败坏的神色,心里又生起了懒意,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了,只垂下眼,用虚弱的声音回答:“我早说过。”
她早说过不想结婚,是他们自己忙着找人介绍,忙着谈彩礼定婚期。
以前他们不在意她的想法,现在仍旧如此。
刘兰说:“我们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难道你打算在这个厂里干一辈子,一辈子受苦,一辈子给人家打工吗?父母这么为你考虑,你就不能为父母多考虑一些,父母花钱让你读了那么多的书,学历没拿到,好工作没拿到,难道连孝顺父母这四个字都没学到吗?”
“我们要你什么了?要你给我们买房了吗?要你给我们买车了吗?要你必须读大学了吗?要你给我们几百万钱了吗?就要你听话一点儿,这很难做到吗?啊?这很难做到吗?”
她越说越激动,连哭声也没了,连一开始的难过也没了,只剩咄咄逼人的愤怒。
夏婷挪动身子,给下楼的人让路,抬眼遇上那人惊慌的目光,夏婷扯起脸皮笑了笑,算作道歉。
她暗地里又偷懒一会儿,借此靠进墙角里,让沉重的身子得以歇息。
她什么话也懒得说,只低头看着地面,任由刘兰说着。
刘兰说:“你看看你穿的什么衣服……”
她抓起夏婷衣服前那片污渍,灯光描绘污渍的边缘,夏婷看清它,神情惊讶了一会儿,完全想不起来它是什么时候有的。
这件衣服被夏婷洗的干净,没有破洞,没有烂线,还被她穿了一年,无论从节约方面,还是感情方面,夏婷都不想扔它。
脑子里闪过无数理由,连相亲对象迟到,
年纪很大,长得不好看,自己一点儿也不喜欢等等想法都蜂拥而来。
只是,这些理由和想法都只在脑子里打转,完全懒得说出口。
她瞧着地上的瓷砖,眼睛跟着瓷砖上不规则的线游走,慢慢起了水雾,将那不规则的线看成了陌生的人像,一会儿恐怖,一会儿柔美。
刘兰的巴掌拍在她的身上,她才回过神,不解地看着刘兰,刘兰说:“你去和人家道歉。”
夏婷说:“他把我删了。”
刘兰说:“你给他打个电话,好好说话。你姑姑说了,男方其实很满意你,就是你不太礼貌,去见人家妆都不化,衣服也不挑件好看的,走的时候说都不说一声,发你微信你也不回。你看看你,做了多少错事,人家都可以原谅,只要你好好道歉。”
事情能够得到解决,刘兰的情绪难得有些平静,她温柔地望着夏婷,像一个慈爱的母亲。
夏婷站直身子,才发现自己比刘兰高了一些,以前她从没在意这些。
在她的心里,自己永远是母亲的孩子,永远要仰望母亲,依念母亲,敬爱母亲,感恩母亲,然后孝顺母亲。
父母养育孩子,孩子赡养父母,这是人类能成为万物之长的根本,他们有最独特的智慧。
只是此时,夏婷浅浅地俯视自己的母亲,看见母亲瘦削的身子,堆叠着鱼尾纹的眼睛,一种奇怪的情绪爬上她的心头。
懒散的感觉没了,眼神开始变得清澈,清澈地有些犀利,犀利得即使眼前人是个瞎子,也能感觉到眼底的厌烦。
夏婷眯了眯眼皮,试图压下那种情绪,她说:“我不喜欢那人。”
像是打开了封印,纯粹的喜悦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让夏婷明白真正的喜悦到底拥有多么强大的魔力。
她想起自行车上的那个男人,无形的欢喜落在舌尖,挤出淡淡的甜。
甜丝像电流一样扩散,让无力的电风扇呼呼转动起来。
夏婷眨了眨睫毛,眼里盛开笑花,她对刘兰细声道:“我不喜欢那人。”
她还是懒得多说什么,只是抬起脚步,离开了此处。
身体上沉重地让人犯困的感觉消失一半,夏婷推开宿舍门,面对里面的同事,以前敷衍的笑容难得有了一点真诚。
同事大姐问她:“相亲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