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林见夏是被消息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屏幕。是陆砚修发来的：“起了吗？”

他打字：“没。”

“那再睡会儿。”

“你又不让我睡。”

“没有。”

“你发消息就是叫我起床。”

等了几秒。“……被发现了。”

林见夏看着这行字，笑出了声。他把手机贴在胸口，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穿衣服。

下楼的时候，林妈妈正在包花。她看了他一眼。“这么早？”

“嗯。”

“又出去？”

“不出去。”林见夏走到柜台旁边，拿起一把剪刀帮妈妈剪花枝，“陆砚修等会儿来。”

林妈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包花，语气很平常：“小砚要来？”

“嗯。”

“什么时候？”

“十点。”

林妈妈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一刻。“那你还不收拾收拾房间？”

林见夏愣了一下。“我房间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林妈妈看了他一眼，“上次人家来，你床上还堆着衣服。”

林见夏耳朵热了一下。“我收拾过了。”

“那再去看看，别丢三落四的。”

林见夏放下剪刀，往楼上跑。跑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妈妈低着头包花，嘴角弯着，好像在笑。他心跳快了一拍——妈妈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他跑回房间，把床单抻平，把书桌上的笔摆整齐，把画架挪到窗户旁边。站在房间中间看了一圈，觉得差不多了。然后又觉得床头柜上那个杯子有点歪，过去摆正。又觉得窗帘绑带不对称，过去调整了一下。又觉得——

楼下传来门铃声。

他心跳猛地加速。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跑下楼。

陆砚修站在门口。黑色羽绒服，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见林见夏的时候，亮了一下。

“来了？”林见夏让开身，“进来。”

陆砚修走进来，把袋子递给林妈妈。“阿姨好。”

林妈妈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是一盒茶叶。“小砚，你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不知道阿姨喜欢什么，就随便买的。”

“随便买的还买这么好的。”林妈妈笑了，“下次别带了，家里不缺。”

陆砚修点点头。

林妈妈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陆砚修站得笔直，表情很平静，但林见夏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在紧张。林妈妈看了一会儿，笑了。“上去吧，夏夏等你半天了。”

“妈！”林见夏耳朵热了。

“我说错了？”林妈妈眨眨眼，“你九点就起来收拾房间，不是等人家？”

林见夏拉着陆砚修就往楼上跑。跑到楼梯拐角，还能听见林妈妈在下面笑。

关上房门，林见夏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紧张什么？”陆砚修问。

“我没紧张。”

“你耳朵红了。”

林见夏抬手摸了一下耳朵——烫的。他瞪了陆砚修一眼。“你也没好到哪去。”

陆砚修别过脸。他的耳朵也红了。

两个人在床边坐下。林见夏看着陆砚修，陆砚修看着窗户。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林见夏先笑了。“我妈是不是看出来了？”

陆砚修想了想。“……可能。”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林见夏挠挠头，“她要是问的话……”

“问什么？”

林见夏看着他。他忽然觉得陆砚修是故意的。每次说到关键的地方，他就装傻。

“算了，不问。”他站起来，走到画架前，“你坐着，我画一会儿。”

陆砚修点点头。他在床边坐着，看着林见夏画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见夏身上。他侧对着陆砚修，露出半张脸，眉头微微皱着，很认真的样子。手里的笔在纸上移动，发出轻轻的沙沙声。陆砚修看着他的侧脸，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巴，线条很柔和。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落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天生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他看了很久。

“你在看我。”林见夏没回头。

陆砚修顿了一下。“……没有。”

“有。”林见夏转过头，看着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

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林见夏的眼睛亮亮的，弯弯的，阳光落在里面，像碎金子一样。

陆砚修移开目光。“你脸上有颜料。”

林见夏抬手摸了一下脸。“哪？”

“右边。”

林见夏又摸了一下。“哪边？”

陆砚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他脸颊上那一点蓝色颜料。动作很轻，指腹划过他的皮肤，带一点凉意。林见夏愣住了，没动。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的味道——陆砚修身上是淡淡的洗衣液，还有一点冬天的冷空气。林见夏的眼睛就在他面前，亮亮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好了。”陆砚修收回手。

林见夏没说话。他看着陆砚修坐回床边，心跳有点快。他转回去继续画画，画了几笔，停下来，又画了几笔，又停下来。最后他把笔放下。

“画不下去了。”

“为什么？”

“你在这儿，我画不进去。”

陆砚修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耳朵红了。

林见夏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走过去，在陆砚修旁边坐下，靠过去，把头放在他肩膀上。陆砚修的肩膀还是有点硬，但他不想动。

“陆砚修。”

“嗯。”

“你说我妈要是真的问的话，我怎么说？”

陆砚修想了想。“说实话。”

林见夏抬起头，看着他。“说实话？”

“嗯。”

“你不怕？”

陆砚修看着他。“怕什么？”

“怕她不同意。”

陆砚修沉默了几秒。“你怕吗？”

林见夏想了想。怕吗？他也不知道。妈妈从来不会凶他，从小到大都没怎么骂过他。但这件事不一样。他不知道妈妈会怎么想。

“有一点。”他说。

陆砚修握住他的手。“不管怎样，我都在这儿。”

林见夏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很静，像秋天的湖水。但湖面上有光，很稳，很亮。他忽然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