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结束后的第三天,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落。
林见夏站在美术教室的窗边,看着楼下清洁工爷爷把落叶扫成一堆一堆的,金黄色的,像一个个小山坡。
他把窗台上那束向日葵换了个方向,让花盘对着上午十点的太阳。
“还能开多久?”他问。
陆砚修正在整理道具箱,闻言抬起头。
“下周吧。”
“那下周买新的?”
“……嗯。”
林见夏笑了,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陆砚修。”
“嗯。”
“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要做什么?”
陆砚修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纸板人,直起身。
“……没有。”
林见夏歪着头看他:“你不是一直想学物理吗?”
“那是以前想的。”
“现在呢?”
陆砚修没说话。
窗外有风灌进来,把他桌上的草稿纸吹得哗啦啦响。他伸手按住,指尖压在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上。
林见夏等着。
很久之后,陆砚修开口:
“以前觉得,物理是唯一确定的东西。”
他顿了顿。
“公式不会变,定理不会骗人。只要算对了,答案就在那里。”
林见夏没说话。
“现在……”陆砚修垂下眼睛,“好像不是了。”
他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听见。
“现在觉得,不确定的东西,也挺好的。”
林见夏看着他。
阳光从陆砚修身后照过来,在他白衬衫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睫毛垂着,在脸上落了一小片阴影。
林见夏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
那时候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秋天的湖水,静得吓人。
现在还是那片湖。
但湖底有了光。
“陆砚修。”林见夏叫他。
陆砚修抬起眼睛。
“不确定也没关系。”林见夏说,“慢慢想,又不着急。”
他顿了顿,笑起来。
“反正还有很久。”
陆砚修看着他。
“……嗯。”
他把那个压了很久的纸板人拿起来,放进道具箱里。
是那个指着天空的男孩。
手指还固执地举着,像在指什么,又像在抓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见夏在校门口碰见了小悠。
小悠拉着他到角落里,表情神神秘秘的。
“见夏,我问你个事。”
“什么?”
“你和陆砚修……”
林见夏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小悠犹豫了一下:“你们是不是……”
林见夏屏住呼吸。
“……是不是吵架了?”
林见夏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我看你们这两天都没怎么说话。”小悠皱着眉,“校庆之前你们不是天天泡在一起吗?”
林见夏挠挠头:“那是在做道具。现在做完了,当然各回各教室啊。”
“真的?”
“真的。”
小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林见夏松了口气。
但他自己知道,不全是真的。
校庆之后,他和陆砚修确实不像之前那样每天见面了。
不是故意的。
只是……好像找不到理由了。
以前要做道具,可以每天放学后一起泡在美术教室。现在道具做完了,节目演完了,下一个活动是什么?不知道。
他总不能每天都跑去问陆砚修“你今天去天台吗”。
万一人家只是喜欢一个人待着呢。
林见夏把饭盒塞回书包里,往教学楼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往上走,是美术教室。
往下走,是理科班的走廊。
他站在台阶上,犹豫了三秒。
然后他往楼下走。
高二(1)班后门开着,里面几个男生聚在最后一排,不知道在讨论什么竞赛题。
林见夏探进半个脑袋。
陆砚修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没有在讨论题。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低头看着笔记本。
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安静。
林见夏刚想叫他,就看见陆砚修伸手,从笔盒上拿起了什么。
是一颗金色的小星星贴纸。
他把它贴在手背上,看了一眼。
然后又撕下来,贴回笔盒盖上。
林见夏愣了一下。
那颗星星是他贴的。
校庆前那个早上,他路过文具店,买了一卷金色贴纸。剩最后一颗,没处贴,就贴在了陆砚修的笔盒上。
他以为陆砚修早就撕掉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陆砚修把那颗星星贴上去,撕下来,又贴上去。
反反复复,像在做一道解不开的题。
后门口有人路过,撞了他一下。
“同学,你找谁?”
林见夏回过神。
“……不找谁。”
他转身,快步走了。
心跳声太大了。
他怕被听见。
下午的美术课,林见夏画坏了三张素描。
不是比例不对,不是光影错了。
就是……画不下去。
他放下笔,盯着窗外发呆。
梧桐叶子还在落。
风一吹,金黄色的雨。
他忽然站起来。
“老师,我去洗个手。”
他走出美术教室,没有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他往楼下走。
高二(1)班正在上自习。
林见夏站在后门,这次没有探头。
他直接走进去,走到靠窗那个位置。
陆砚修抬起头。
看见他,笔尖停住了。
“林见夏?”
“你放学有空吗?”
陆砚修看着他。
“……有。”
“那来美术教室。”林见夏说,“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像怕自己后悔。
陆砚修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同桌陈勉凑过来:“砚修,刚才那是美术班的林见夏吧?他找你干嘛?”
陆砚修没说话。
他把笔放下。
想了想,又把笔盒上那颗星星贴纸按了按。
放学铃响的时候,陆砚修是第一个走出教室的。
他走到美术教室门口,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林见夏站在窗边,背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