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亮起来的时候,他听见台下有人轻轻“哇”了一声。
那是他和陆砚修花了两天做的背景——用针在黑色卡纸上扎出密密麻麻的小孔,光从背后打过来,就像真的星星。
幕布上,两个男孩坐在天台边缘,仰头看天。
一个伸出手,指着最亮的那颗。
另一个转头,看着他。
表演结束,灯光亮起。林见夏从幕布后面探出头,看见台下有人在鼓掌。
他转过头,在侧台找到了陆砚修。陆砚修正把用过的道具一件件收进箱子,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稳。
但林见夏看到他握着纸板人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他们在报告厅门口碰头。
“怎么样?”林见夏问,“你听到了吗,台下有人夸星星好看。”
“听到了。”陆砚修说。
“你觉得呢?”
陆砚修想了想:“亮度还需要调一下。舞台灯光比教室亮,手电筒的功率不太够。”
林见夏:“……我是问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陆砚修沉默了几秒。
“很好。”他说,“你画的星空很好。”
林见夏等着他说下去。
“还有……”陆砚修顿了顿,“那个指着星星的男孩,很好。”
林见夏心跳漏了一拍:“就这个?”
陆砚修看着他,没说话。
报告厅里还在彩排,唱歌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跑调跑得有点厉害。但林见夏什么都听不进去。
“那个……”他挠挠头,“其实那个男孩的原型,是我自己。”
陆砚修看着他。
“我喜欢看星星。”林见夏说,“小时候我爸爸教我的。他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名字,虽然隔得很远,但它们一直在发光。”
他低下头,声音变轻了:“后来他不在了,我还是喜欢看。感觉他也在某一颗星星上。”
陆砚修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见夏开始后悔说这些。他刚想岔开话题,就听见陆砚修说:
“你爸爸是个很好的人。”
林见夏抬起头。
“能教你看星星的爸爸,一定是很好的人。”陆砚修说,“他能把星星的名字教给你,你就能一直记得他。”
林见夏看着他。走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陆砚修脸上落下明暗交界的影子。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眼睛里有林见夏看不懂的东西。
“陆砚修。”林见夏叫他。
“嗯。”
“你爸爸是什么样的?”
陆砚修没说话。
远处传来话剧社的台词声,是罗密欧在朱丽叶窗下说的那些话。声音很大,但林见夏觉得整个走廊突然安静极了。
“他是大学教授。”陆砚修终于开口,“数学系。在我这个年纪,已经发表过三篇论文了。”
他顿了顿:“他觉得我应该比他更好。”
林见夏没说话。
“他很少批评我,也基本不发脾气。”陆砚修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只是……不怎么和我说话。”
走廊里,罗密欧还在说着那些热烈的情话。
陆砚修垂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考第一名的时候,他说‘知道了’。”他说,“我得竞赛奖的时候,他说‘继续努力’。我……我一直不知道,要考到第几名,他才觉得够好。”
林见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你已经很好了”,但觉得太轻。想说“你爸爸不对”,但那是陆砚修的爸爸。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那他现在呢?”
“还是那样。”陆砚修说,“可能……一直都会那样吧。”
林见夏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双眼睛。琥珀色的,没有情绪,像秋天的湖水。
原来那不是冷。
是把很多很多话,都沉在了最底下。
“陆砚修。”林见夏叫他。
陆砚修抬起头。
林见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不能让陆砚修一个人站在这里,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人在听。
他伸出手,在陆砚修手臂上拍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像给南瓜顺毛那样轻。
“明天彩排还要调灯光。”他说,“我们早点来。”
陆砚修看着他。
“好。”他说。
校庆倒计时第三天。
林见夏放学后没直接回家。他绕路去了学校后面的文具店,在货架前站了很久。
他买了一卷金色的贴纸。
第二天早上,陆砚修到美术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笔盒上多了一颗星星。
很小,金灿灿的,贴在笔盒盖正中央。
他愣了几秒,转头看向正在画图的林见夏。
林见夏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走:“那个……我昨天路过文具店看到的。觉得挺好看,就买了。”
顿了顿,又补充:“买多了,剩一个没处贴。”
陆砚修没说话。他坐下来,打开笔盒,拿出铅笔。
那颗星星就在他手边,在他每一次打开笔盒时都能看见的地方。
他画了几笔,停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颗星星。
林见夏没抬头,但手里的笔慢了下来。
窗台上的向日葵已经开了五天了,还是那么精神,金黄的花瓣朝着窗户的方向。
窗外的风吹过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