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之后,我发现他变了。
不是那种大变化。
是那种……很小的变化。
比如早上我去工坊,桌上的茶比以前烫一点点。
比如我擦零件的时候,他会抬头看我一眼——不是以前那种“哦你还在”的看,是那种“你 today 怎么穿这么少”的看。
比如我问他问题,他回答完之后,会多问一句“听懂了吗”。
就一点点。
但我知道。
我都知道。
那天下午,我正趴在地上找掉落的齿轮,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起来。”
我回头。
他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机关球。
“这是什么?”我爬起来,凑过去看。
他把那个球放在桌上。
“会说话的机关。”
我瞪大眼睛。
“会说话?!”
他点点头。
“以前做的,给七号玩的。”
七号。
又是七号。
但这一次,我没有马上缩回去。
我看着那个球。
银色的,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中间有一圈红色的光带。
“它会说什么?”
他伸手在球上按了一下。
那个球亮起来。
然后它开口了。
“你好呀——”
我愣住了。
那是一个小孩的声音。
奶声奶气的,软软糯糯的,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它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那个球,眼神很远。
“七号小时候,我教它说话。”他说,“先录进去,让它听。”
我低头看着那个球。
“那它学会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学会了。”他说,“它学会的第一句话,是爸爸。”
工坊里安静下来。
那个球还在发光,还在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我——叫——七——号——你——呢——”
我看着那个球。
看着光带一闪一闪。
然后我开口了。
“我叫咎由。”
那个球顿了一下。
然后它说:“咎——由——你——好——”
我笑了。
“你好呀,七号。”
它又亮了一下。
“七——号——喜——欢——你——”
我愣了一下。
转头看他。
他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在那个球上又按了一下。
球灭了。
“程序出错了。”他说。
我看着他的脸。
他耳朵有点红。
很小。
但我看见了。
我笑了。
“老师。”
“嗯?”
“它说喜欢我。”
他看着我。
“程序出错了。”
“那它为什么不对别人说?”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开头。
“不知道。”
我笑得更大声了。
“老师,你耳朵红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耳朵。
然后他放下手,走回自己的位置。
“干活。”
我跟过去。
“老师老师,那个球能借我玩几天吗?”
他头也不抬。
“不能。”
“为什么?”
“会坏。”
“我不会弄坏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冲他笑。
笑得特别灿烂。
他看了我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
“明天还。”
我跳起来。
“好嘞!”
我跑过去,抱起那个球。
又跑回来,坐在自己的位置。
把球放在桌上,左看右看。
它很轻,很圆,摸起来凉凉的。
我伸手按了一下。
它亮了。
“你好呀——”它又开始了。
我凑近它。
“七号,你认识我吗?”
它顿了一下。
然后它说:“咎——由——是——谁——”
我笑了。
“咎由是我。”
它又顿了一下。
“咎——由——是——你——七——号——喜——欢——你——”
我笑得更灿烂了。
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画图,但我看见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我低头,继续和那个球说话。
“七号,你最喜欢什么?”
它说:“喜——欢——爸——爸——”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问:“还有呢?”
“喜——欢——跑——喜——欢——跳——喜——欢——追——蝴——蝶——”
它说的,和他之前说的一模一样。
“喜欢——抱——大——腿——”
我忍不住笑出声。
“抱大腿?”
它亮了一下。
“爸——爸——的——大——腿——很——暖——”
我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但我看见他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我收回目光,继续问。
“七号,你现在在哪里?”
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不——知——道——”
它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有点难过。
“那你想回来吗?”
它说:“想——想——爸——爸——”
工坊里安静下来。
只有那个球还在发光。
我看着它。
看着那一闪一闪的光带。
然后我轻声说:“他会等你的。”
它亮了一下。
“知——道——”
我抬头看他。
他还低着头。
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小。
但我看见了。
那天傍晚,我把球还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它一眼。
然后放回柜子里。
“老师。”
“嗯?”
“七号想您。”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冲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