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才看见低着头缓慢走动的闻声。

她站定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一步朝自己越走越近，最后——脚尖相对。

视野里一双鞋猝不及防出现，闻声钝钝抬起头，看向宋听星。

一时间，相对无言。

“叫我干什么？”宋听星面无表情，语气却带着明晃晃的距离感和不耐烦。

闻声看着她，昏暗的夜色模糊了她的轮廓，让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纱，更加生疏。

“别生气了，”闻声垂眸，盯着她鞋尖，将在心里说过无数次的话硬生生挤出。

宋听星终于弄明白了扑天倒海的气愤中夹杂着的另一种情绪是什么。

是委屈。

她强忍着眼底酸涩，暗骂自己不争气，咬着牙，将话语从唇缝挤出：“你说我意气用事，可我只是想和你共进退，闻声。”

说着，她察觉到眼底的酸涩有了实质性证据，一片雾气凝结成水珠，汇聚在眼尾，宋听星慌乱地仰着头，想把眼泪倒回，却是徒劳。

她飞速抬手抹去眼尾湿意，面前的人低垂着头，宋听星希望她没有发觉出端倪。

“对不起，”闻声握紧拳头，将指甲嵌入掌心，泛起一阵阵疼。

宋听星忽然不知道还能跟她说什么了，她总是这样，别生气了但是还有下次。

对不起但是依旧看轻她的心。

觉得她就是鲁莽，就是冲动，就是说话做事不过大脑，就是笃定好像她死前最后一秒会后悔和她共进退一样。

身体里的气全部散光，她像个泄了气的球，思绪飘飘忽忽就要往天上飞，脑子散失了思考能力，她真的有些累了。

她沉沉呼出最后一口气，转身往前走。

垂落在身侧的手被人握住，宋听星挣了挣，没有挣开。

“宋听星。”

宋听星缓缓闭上眼，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敏锐，甚至这个时候都能听出闻声三声宋听星间的区别。

理智收了又飞，来了又去，荒谬的像她吐槽过无数次的数学题。

一边往泳池里放水，一边往泳池里抽水。

两边对抗着，比拼着，对半开的结果在她察觉到闻声松开手上力道时有了新的结局。

她想这一刻，心脏还是胜过大脑。

在闻声手掌滑离她手指的最后一瞬间，宋听星反手握住她，语气不善，“又叫我干什么？”

“你会走吗？”

宋听星蹙眉，什么东西？

“去哪？”

“离开我。”

宋听星尖锐的语气微微收了点棱角，却依旧高傲，“不会。”

“可以…”闻声的视线盯着她鞋尖，话语很轻，却花了她很大力气，“不要生气了吗？”

“那你就别惹我生气。”

“已经惹了，怎么办？”

宋听星加重手上力道，看她被昏暗光线打得更加萧瑟的眉目，咬了咬内壁的口腔软肉，迟迟没有给出回答。

“我不喜欢你总是替我们做决定，闻声，决定我们要不要留在基地，决定我们要不要进去救你。”再多的愤怒在看到闻声这样子的时候都慢慢消散，宋听星努力让自己好好说话，不夹枪带棒，不恶语伤人。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失去你之后呢？我们会有多愧疚，”想到这，宋听星握紧拳头，“而且你说过，你不会不要我，那这算什么？”

“你不让我和你一起面对，这不是抛弃是什么？”眼底又有些酸，宋听星吸吸鼻子，“你还说我意气用事，就好像…为了你死很不值得，很愚蠢，会让我后悔。”

“不管是你不让我救你，还是说我意气用事，归根到底都是…”宋听星强忍着眼眶泪水，死死咬着唇，艰难地说，“你不相信我。”

“你不相信我，”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林间吹过的晚风，裹挟着黑暗，孤寂又飘渺。

“我没有，”闻声抬起头，看着宋听星微抬着头，倔强的样子，眼尾的泪渍在昏暗的天色下并不明显，但她看见了，清清楚楚。

“我只是，”她张了张嘴，试着说出辩驳的话语，却怎么也找不到最佳的解释，“我只是，不想看见你们牺牲，我没有不相信你。”

“所以就要看着你牺牲吗？闻声，你根本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宋听星闭了闭眼睛，内心钝痛一下又一下折磨着她，“你说你相信我，那你就要给我一个证据，证明你相信我。”

“怎么证明？”

“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你可以说我意气用事，随便你怎么说，但我要你永远不离开我。”

“我答应了，你还生气吗？”

“不生。”

“那我答应你。”

宋听星睨了她一眼，喉咙滚动，“当真？”

闻声毫不犹豫，“当真。”

宋听星握着她的手缓缓松开，又忽然握住，嗓音换了个调，她将下巴抵在闻声肩上，闭上眼，从鼻子呼出很重一口气。

“不生气了，但是我有点委屈，”疲惫的嗓音带着明晃晃的控诉意味，莫名的，有一点像撒娇。

“我想了想，你还是不能说我意气用事，我没在意气用事，我是认真的。”宋听星抽了抽鼻子强调，“我很认真。”

“对不起，”闻声想承诺又不敢承诺，只得问，“怎么能让你不委屈？”

宋听星轻哼一声，想了想说，“抱抱我吧。”

“可是，”闻声的嗓音染上一点轻快，“你握住我的手了。”

“那你单手。”

闻声将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疲惫的身躯终于得到了放松，掌心的温度被她染得热了起来，宋听星缓缓放开她说：“两只手。”

“好，”闻声两只手环上她。

宋听星叹了口气，将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一道呼出，只剩下那些积极，阳光，开朗的正面情绪。

她伸手环住闻声腰身，感受掠过皮肤的清凉晚风，天边红霞没入山尖，只剩一点儿余晖，她将手上力道收紧了点，说，“我不会离开你，你不用也不准再问那个问题。”

见她没吭声，宋听星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开口：“答应我。”

“好。”

“够久了吧？”闻声问道。

“如果我说不够呢？”

“可是我感觉再不回去你就吃不到排骨了，”闻声看着周围的夜色，这么晚还不回去，实在是不明智。

宋听星松开环抱她的手，下巴从她肩膀挪开，随后认真又凶狠地看着她，“少惹我生气。”

察觉到她周身氛围的变化，闻声笑了笑，“不然呢？”

“不然就不让你吃排骨，啃野菜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