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灵望着她,小姑娘一点都没打扮,随便扎着的头发,肤色不均的脸颊,唯有一双眼睛,此刻分外明亮。
张寻望着那眼睛,熟悉的感觉,强烈的预感。
阿灵道:“周一我会递交辞职信。过完这个农历新年,我就不在正衡待了。”
果然是这样的大事。张寻拧着眉头:“你的执业证还没拿下来,就想要跳槽?为什么?”
阿灵深呼吸,直视她指责的目光,一点都没躲避:“证书都会拿到的,只要我努力就好。正衡在业界的名气很大,但我觉得我和正衡的理念不合。”
张寻一下子笑了:“你现在谈理念?”
阿灵:“对。我现在是没有资格谈理念。但这并不代表我的理念不存在。我尝试过了,在大家定下的规则里去做我自己。但我失败了,我无法认可,不能顺从。”
张寻:“不止正衡是这样的规则。”
“我相信总有地方不是这样的规则。”阿灵放在桌面上的手捏成了拳头,她的语调上扬,鲁莽而坚定,“如果没有这样的地方,我希望我可以创造这样的地方。”
张寻沉默着。
阿灵依然紧望着她的眼睛:“姐姐,我见了离婚案的对方当事人,我无法面对她的愤怒、指责和绝望。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助纣为虐的刽子手,我手里的长剑不是在为公平正义而战。”
张寻的声音很轻:“但法律本就不是……”
阿灵第一次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法律不过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是维护既有秩序和阶级壁垒的工具。我也看到了,在现实的运行中,它充满了漏洞和滞后,甚至有时会被权力和资本异化成一场有钱人的游戏……”
张寻愣住。
“但我要说的是,正因为法律被用来构建过壁垒,我才更想用它去拆除壁垒。正因为有人把它当做压迫的借口,我才更需要用它作为抗争的武器。”
“法律可能生来带着枷锁,但解读法律的人,可以心怀天平。如果每一个看透了它缺陷的人,都选择转身离开,那当弱者需要最后一块盾牌的时候,还能抓住什么?”
张寻说不出话。
阿灵看着她,眼里是炽热的火焰一般的光芒。光芒之中是永恒闪耀的,不灭的星辰。
“是的,我清醒地知道它的不完美,但在冰冷的条文和滚烫的正义之间,我选择成为它的桥梁和过滤器,去创建所有人心目中的公平与正义的乌托邦。”【1】
“姐姐,”阿灵道,“这是你大三那年参加‘明法杯’全国大学生辩论赛的总结陈词。”
“我把那场的比赛视频看了很多遍,我永远都忘不掉,你说这些话时的眼睛。”
“热烈而勇敢。
“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张寻的胸腔震动着。
窗外的夜灯亮了,灯下大雪飞扬。
单影不知道在黑暗中站了多久,黑色的大衣肩头,落着一层雪花。
张寻从咖啡店出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
分开时,阿灵朝她轻巧地鞠躬,之前沉沉的死气一扫而空,少女活泼明亮,雪落在她的脸颊,还没来得及带来冰凉,就被热气融化了。
“加油。”张寻笑着对她道。
“加油!”阿灵握拳,自己鼓劲。
“师父,那我以后还可以来找你吗?”
“以后我就不是你师父了,你喊我姐姐,当然可以来找我。”
阿灵开心得不得了,离开时连连挥手,脚下扬起洁白的雪花。
张寻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良久。
轻叹出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拐过一个檐角,单影在那里等她。
“所以这才是你离开的原因吗?”单影的声音干哑,晃着未灭的火气,“这里,有你舍不得的人。”
张寻看着她,笑了,她往前一步,轻轻抚去单影发顶的冰雪:“你总算是有了一点小时候的幼稚。”
“不要再跟我提过去了。”单影握住了她的手腕,攥得死紧,“沉迷过去没有意义,未来怎么选择才有价值。”
“你说我们最熟悉对方爱人的样子,那刚才呢?你在你那个小徒弟面前,笑得那么开心,眼睛舍不得离开。怎么,你是爱上她了吗?”
张寻笑起来,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她笑出了声,笑弯了腰。笑得手腕从单影的掌心中滑落。她抬起眼睛,用沾着潮气的睫毛眨了眨,道:“是啊,我爱上别人了。”
单影紧抿着唇,面色一片寒霜。
“我们分手吧。”张寻道,“这次分开,就不要再见了。”
大雪还在下,道路上所有的脏污都被洁白的雪花掩盖。
张寻回到了家里,她进了储物间,翻了很久,找出了很多年前的旧物。
记满笔记的罗尔斯的《正义论》,参加比赛时的获奖证书和奖牌,还有存了很多视频的u盘。
张寻打开电脑,屏幕里开始跳出年轻的影像。
张寻继续喝酒,那些影像里少不了单影的身影,可她现在,完全不会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她被另一个人深深吸引。
那是年少时的自己。
莽撞,热烈而坚定。开心地笑,大声地哭,放肆地争吵,不灭地抗争。
心里藏着公平和正义,眼里望着世界和远方。
她失去了她。
她很想再见到她。
——《寻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