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连滚带爬跌进殿内,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句话拆成好几截,带着彻骨的惊恐,磕磕绊绊砸在苏漾和萧迟面前。
“殿下……惠贵妃、惠贵妃在御书房,当着陛下的面,撞柱自尽了!”
“太子殿下亲率东宫卫队,围了整座皇宫,封锁各门,戒严九殿,逢人便说……是您暗中构陷,逼死贵妃,谋逆作乱!”
话音落下,偏殿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死寂得令人窒息。
苏漾手上涂药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一颤,药瓶差点摔落在地。
她原本以为,冷宫杀人、散播流言、派死士灭口,已经是这场阴谋的极限,毕竟在皇宫之中,即便派系倾轧再凶狠,也极少有人敢撕破最后一层脸皮,公然赌上性命、率兵围宫。
可她万万没想到,太子和惠贵妃,竟然疯到了这种地步。
用一场命案做引子,用流言做铺垫,用死士做清理,最后,直接以惠贵妃的一条命,做最致命的杀招。
一尸定局,围宫逼君,把所有罪责全部砸在萧迟身上,直接扣上“逼死贵妃、意图谋逆”的滔天大罪。
这哪里是权谋争斗,这根本是破釜沉舟、赶尽杀绝,是要把萧迟连皮带骨、彻底吞灭,连一丝翻身的余地都不留下。
苏漾后背再次沁出冷汗,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脏,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她在心底疯狂倒抽冷气,吐槽欲都被这惊天操作吓没了大半。
疯了,真的疯了!
古代皇子夺嫡都玩这么大的吗?亲娘都能拿来当弃子,用性命做局,这已经不是心狠,这是泯灭人性!
她只不过是想苟命破案,怎么一不小心卷进了逼宫谋反的顶级修罗场?这剧本难度直接从地狱级飙升到毁灭级了啊!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身前的萧迟。
此刻的萧迟,周身所有的温度尽数褪去,连最后一丝缓和都消失无踪,整个人如同被冰封的寒玉,冷得没有半分生气。
他站在原地,身姿依旧挺拔,没有丝毫摇晃,可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却掀起了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冷冽、震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孤绝。
他不是没有料到太子与惠贵妃会赶尽杀绝,却终究低估了他们的狠绝与疯狂。
惠贵妃是太子生母,是他最大的依仗,是后宫中手握实权的女人,谁都能想到,太子会不择手段,却没有人敢想,他会亲手将自己的生母,推上死路,用一条至亲的命,换一个置他于死地的罪名。
好一招绝户计。
好一个六亲不认、心狠手辣的太子。
惠贵妃一死,占尽情理。
太子率兵围宫,占尽先机。
一个“孝”字当头,一个“冤”字铺路,天下人都会觉得,是他萧迟阴狠歹毒,构陷储君,逼死贵妃,谋逆作乱。
而他呢?
他手中只有一截从死者指甲里取出来的丝线,一块小小的玉佩碎渣,一个被抓的内侍,这些证据,能证明冷宫命案是人为阴谋,却无法洗清“逼死贵妃、谋逆围宫”的泼天大罪。
陛下本就厌弃他,迷信天命,忌惮他的存在,如今贵妃死在御书房,太子重兵压境,群情激愤,就算他有一百张嘴,也难以辩解。
谋逆之罪,株连九族。
这一次,他是真的,退无可退,陷入死局。
萧迟袖中的双手紧紧攥起,骨节泛白,指节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母妃早逝,他在这深宫之中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步步为营,只求安稳活命,从未有过半分夺嫡之心。
可即便他退到尘埃里,依旧有人不肯放过他,要用最肮脏、最惨烈、最不近人情的方式,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主子……”青竹快步走进殿内,单膝跪地,声音凝重到发颤,“东宫卫队已经控制了前宫,御林军左右摇摆,太后娘娘被软禁在慈宁宫,陛下震怒,传旨要将您拿下,就地软禁……我们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束手就擒,要么……拼死突围。”
束手就擒,便是认下罪名,等待赐死。
拼死突围,便是坐实谋逆,即便逃出皇宫,也会被天下追杀,永无宁日。
怎么选,都是死路。
萧迟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的情绪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沉。
他没有看青竹,目光却下意识地,转向了身旁的苏漾。
少女站在墙角,手臂上还带着未愈合的伤口,发丝微乱,脸色依旧苍白,却没有像其他宫人那样吓得瑟瑟发抖、涕泗横流。
她的眼神很亮,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退缩,没有嫌弃,更没有像旁人一样,看他如同看一个身带罪孽、必死无疑的罪人。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紧张,却唯独没有鄙夷与背弃。
萧迟的心,猛地一软。
在他众叛亲离、四面楚歌、全天下都要置他于死地的时候,唯一一个没有离开、没有畏惧、甚至还在担心他的人,竟然是这个他最初怀疑、戒备、处处提防的冷宫小宫女。
何其讽刺,又何其心酸。
他原本以为,这世间所有人靠近他,都带着目的,都藏着算计,都想从他身上换取什么,或是将他推入深渊。
可苏漾没有。
她在他冷眼相对时,不曾谄媚;
在他怀疑试探时,不曾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