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轻得几乎随风飘散的话,在死寂的偏殿里,却像是一道惊雷,猝不及防炸在萧迟的心口。
苏漾话音刚落,自己先僵在了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冰凉。
她在做什么?
她疯了吗?!
明明再三告诫自己要苟命、要沉默、要远离这位多疑的七皇子,明明只要再闭上嘴安分片刻,就能继续伪装成无害的小宫女,可方才看到萧迟孤绝冷峭、即将踏入死局的背影,她脑子一热,嘴比脑子快,竟真的把关键线索说了出来。
完了。
这下是真的完了。
以萧迟的疑心程度,她这突如其来的提醒,非但不会被当成善意,反而会坐实她“知情者、同党、细作”的身份,彻底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苏漾欲哭无泪,在心底疯狂扇自己嘴巴。
让你心软!让你多事!让你看不惯别人被冤枉!
这下好了,没救成别人,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她猛地低下头,死死攥着衣角,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再看萧迟一眼,只等着对方雷霆震怒,将她直接按上同谋的罪名。
可预想中的厉声质问、冰冷呵斥,并没有到来。
整个偏殿陷入一种诡异到极致的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窗棂的细碎声响。
萧迟僵在原地,缓缓转过身。
墨色的眸子里,往日里一贯的冷冽、戒备、审视、怀疑,在此刻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震惊、错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他死死盯着眼前低垂着头、身形单薄的少女。
她浑身紧绷,指尖发白,一副害怕到极致、悔不当初的模样,丝毫没有细作得逞后的镇定与狡黠,反而像一只闯了祸、缩着脖子等待责罚的小兽。
方才那句话,声音轻、语气急,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陷阱,纯粹得,只是单纯的提醒。
就好像,她是真的在担心他,真的想帮他,真的不愿看他踏入陷阱。
可这怎么可能?
她冷静反常、行为诡异、身处凶案核心、手握关键线索、在他最危难的关头出现,所有线索都指向她是太子或惠贵妃安插的细作,是这场阴谋里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
他不信这宫中任何人,更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他伸出援手。
自母妃离世后,他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太多背叛算计,太多落井下石,早已将心门紧闭,用最深的多疑,包裹住自己。
他不信温暖,不信善意,更不信,有人会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冒着杀头的风险,悄悄提醒他。
萧迟喉结微微滚动,清冷的声线不自觉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打破了死寂。
“你……方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了此前的冰冷压迫,没有了咄咄逼人的质问,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
苏漾心脏缩紧,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吞回去。
她硬着头皮,声音细若蚊蚋,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奴、奴才什么都没说……殿下一定是听错了,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事到如今,只能装傻到底,死不认账!
说不定这位七皇子惊怒之下,真的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萧迟看着她慌乱掩饰、欲盖弥彰的模样,眸色愈发深沉复杂。
他没有听错。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查验死者指甲,里面有东西。
这句话,绝不是一个普通冷宫宫女能说出来的。
寻常宫人见到死尸避之不及,连靠近都不敢,更别说精准指出死者指甲中藏有证物,那是只有细心勘察、懂验尸、明线索的人,才能发现的关键。
她到底是谁?
若她是细作,为何要在此时,给他如此重要的线索,坏了自家主子的布局?
若她不是细作,那她此前的冷静、反常、刻意伪装,又该如何解释?
一个又一个疑问,在萧迟脑海中翻涌,打破了他此前所有笃定的判断。
他一直认定,苏漾心怀不轨、别有图谋,可方才那一句情急之下的提醒,却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冰封沉寂的心湖里,砸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戒备的坚冰,第一次,出现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痕。
萧迟深深看了苏漾一眼,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却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斥责。
他收回目光,周身冷冽的气场,悄然柔和了一丝,虽依旧戒备,却不再是全然的敌视与怀疑。
“本宫知道了。”
淡淡四个字,没有指责,没有深究。
苏漾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没、没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