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看了一眼厨房隐隐约约冒着烟,大喊一声:“陆引娣在不在家!”
不一会儿,从厨房走出来一个女生:“周老师?”
女生大概是不知道今天会有人到家拜访,一脸茫然还带着面对陌生人的警惕。
陆引娣比想象的瘦弱,穿着老式的粗布麻衣,系着污脏的围裙,手上拿着锅铲,局促地站在厨房门口。
突然一声婴儿的哭声从陆引娣背后传来,沈知行这才发现,陆引娣佝偻着背是因为背着一个孩子。
陆引娣扭过头,嘴里发着轻轻的“噢噢”声,同时轻轻晃动上半身,大概是在哄孩子。
陆引娣自己也才是个孩子!
这一幕深深触动沈知行,他走过去,发现陆引娣敏捷地退后一步,紧紧盯着他,看得他有点不安,心里瞬间萌生了一点愧疚感,仿佛陆引娣的状态是他造成的一般。
他的心被刺痛了。
沈知行不是大圣人,他一向坚信独善其身,也知道自己紧巴巴的善心和不值一提的能力帮不到世间所有受苦的人,可是他总会忍不住帮助身边的人,无论结果如何。
周老师见状连忙上前缓和气氛:“陆引娣,这个是村上的干部沈知行,这些是送书的志愿者们。”
松松也上前,微笑着轻轻拉住陆引娣的手:“你好小妹妹,我是松松姐姐,你说想看《雾都孤儿》,我带来了!
一共两个版本,一个是中学生读物,一个是原版,你读完之后,可以给我写信,我当你的笔友!我听周老师说过,你很喜欢写文章,我也喜欢,但写的不太好,咱们当笔友,你到时候教我呀!”
周老师笑着点点头:“陆引娣,镇上有邮局,你写好的信可以给我,我帮你寄给志愿者!”
陆引娣大概是感受到大家的善意,放松了警惕,接过松松递过去的书,翻看了目录,然后放到院子里的小桌子:“谢谢姐姐,我等一下再看,我先去做饭了。”说着就要进厨房。
沈知行叫住陆引娣:“要不我帮你抱着弟弟?”陆引娣看向周老师,在得到周老师的示意后,才慢慢解开身上的背带,把裹在襁褓里的弟弟递给沈知行。
沈知行盯着怀里的宝宝笑了,同时也觉得心酸,这么小的婴儿只能和姐姐相依为命,没有妈妈温暖的怀抱,也没有爸爸愉快的举高高。
陆野好歹还有爸爸,陆引娣姐弟三人却只有他们自己。
松松看了看沈知行怀里的小宝宝,觉得很有意思:“沈哥,我想抱抱!”
沈知行将宝宝小心翼翼地放到松松怀里,逗弄了一番,松松轻声说:“沈哥,你知道吗,我虽然不是很专业,但我参加过福利院的志愿服务。”
沈知行闻言看向松松,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松松抱着孩子,只是抱着,不逗弄:“曾经我们去福利院之前,想的是多和孩子们聊天,谈谈心,一起玩,唱唱歌,跳跳舞,顺便把我们平常都舍不得多买的零食甜品和孩子们分享。
可是到了福利院才发现,没有想象中的热闹,没有孩子迎接你,也没有孩子围着你欢呼,那些孩子对进去的人都很漠视,偶有几个看向你时,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那天我进去后,感到很是震惊,震惊之余,隐隐不安,中途看见一个大概两岁的小孩,躺在小床上看着我,面无表情,呆若木鸡,但我觉得他在盯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想过去抱抱他,院长制止了我,他说福利院的孩子习惯了没有关爱,没有热闹,没有愉快,只是平淡的生活着。
如果我们打破了平静,那么接下来,稀缺的管理人员和义工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面临未知的麻烦,于孩子于院内工作人员都是不希望发生的。”
沈知行听完很是触动,也很心痛,他沉默地点点头。
这时候坐在院子里歇脚的周老师问阿伟:“你看咱们是在这里停留一会儿还是继续?还有一家就在这附近,送完就可以返程了!”
陆引娣做好饭端到院子里的小桌子上,看向周老师:“老师,你们要不坐下吃点饭吧,我米饭做得少,给大家下口面。”
众人连忙摇手:“不用了不用了。”
周老师看了一下众人的意愿,笑呵呵地冲陆引娣道:“你照顾妹妹弟弟就行,我们还要去张兰子家。对了,你妹妹呢?”
陆引娣指了指卧室:“她在里面睡觉。”
沈知行趁着这个空挡准备去上个厕所,却在卫生间的塑料袋里发现大片血迹和几沓被血渗透的粗糙的厕纸。
沈知行疑惑的回想了一下陆引娣的状态,面色苍白,但是没有外在伤口,他突然反应过来,急忙出去叫松松到卫生间:“松松,你看这个情况,是不是陆引娣来例假了?”
松松低头查看,点点头:“大概率是。失误了,早该想到偏远山区物资匮乏,应该集资购买女性用品的,总想着他们是小学生,忘记了这一茬。后面我们会和镇上联系,争取早点做这个项目。卫生巾的消耗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到刚上大学的时候,使用卫生巾时,总是一天只垫一片,主要靠更换卫生纸。也是后来在大学和舍友交流,才知道这样很不卫生。”
两人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沈知行低声和松松说:“如果可以,我想你能和陆引娣聊一聊例假的事情,她没有妈妈,爸爸又长期不在家,家住得远也总辍学,学校有心帮助,但可能在这样的细节上多少会有顾不上的时候。剩下那一家我们几个男的去,你和你的女同学在这里和她说说知心话,告诉她,我在任期间,可以信任,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求助于我,同时我就算离开了,也会想办法资助她上学,请她务必不要放弃读书!”
松松点点头,随即笑了:“我会劝她读书,但我不会告诉她你会帮助她,更不会告诉她你会不遗余力为她考虑,这种承诺性的话永远不要对其他人说,除非你已经做到了。”
离开陆引娣家后,松松说的话一直萦绕在沈知行脑中,他不禁回想自己大学期间做过的志愿服务,好像有一次也做过承诺,但最终不了了之,他的生活没有任何波动,不知道得他一句承诺的人是否也如此,只希望对方的生活里,他曾经那句承诺早就轻飘飘散了,否则他想起一次就会难受一次。
最后一家也是各有各的苦,好吃懒做的醉汉爸爸,精神不正常的妈,打架斗殴的弟弟,和学习好但要养家的她。
沈知行想,难怪三殿村破破烂烂的佛堂里,菩萨总是低头垂目,大概是对于这些人眼不见心不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