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蓉城，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飞机降落时，余越透过舷窗往下看，这座被群山环抱的城市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像一块被盘出包浆的老玉。
两人在飞机上才想起来搜攻略，明明榆阳和蓉城只隔一个半小时航程，谁都没提前做功课。
余越笑杜悦可“嘴上说要请客，连去哪儿吃都没想好”，杜悦可反呛他“你也好意思说，赵砚明把你惯成生活智障了”。
出口处没见温承宇的身影。余越左右张望了一圈，只看见杜悦可拿完箱子朝他飞奔而来，马尾辫在脑后甩成一道欢快的弧线。
“你男朋友呢？”余越接过她手里那只沉甸甸的行李箱。
杜悦可瘪嘴，脸上却挂着压不住的幸灾乐祸：“他最近被他家里叫回去了，没时间出来玩。”
“那你不去陪陪他？”
这话一出杜悦可立刻不高兴了，伸手就往他肩上捶：“哎，我说你怎么回事啊，之前不是你一直嫌他烦吗？怎么现在还关心起他来了——不对不对，我不管你是谁的谁，从我们家余越身上下去！”
余越被她这一通呛噎住，想反驳又不知从哪儿驳起，最后只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情绪带来的变化是细微的。当一个人被人温柔接住，就再也不想回到当初那个黑黝黝的房间里。
“行了，想吃什么？”
“火锅！”
两人默契地没打开那些排名靠前的网红店，放好行李箱后直奔酒店附近的居民区。
穿过两条种满银杏的小街，拐进一条飘着熟油辣子香气的巷子，一家门脸不大、塑料凳摞到门口的苍蝇馆子映入眼帘。
“妹儿，吃撒子？”操着浓重口音的老板娘迎上来，围裙上溅着油点子，笑容却烫得像刚出锅的红油。
余越挑了个靠墙的边角坐下。锅底端上来时，满锅的辣椒和花椒在牛油里翻滚，香气霸道地攻城略地，呛得两人同时咳出声，又同时笑起来。
一顿火锅吃得满头大汗。杜悦可一边嘶哈嘶哈地吸凉气，一边把筷子伸向第九片毛肚，间隙还不忘点评：“这个比榆阳那几家网红店好吃太多了！”
余越没说话，把豆奶往她手边推了推。
饭后两人沿着府南河溜达，手里各拎一瓶冰豆奶，走得漫无目的。九月的风已经不烫了，带着河水的水汽和桂花的残香，把发丝吹得缠在一起。
看见一处草坪，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过去。
有个大爷正从旁边经过，从随身的布袋里抽出折叠垫，熟练地铺开，躺下，一气呵成。不到十秒，均匀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余越看得有些眼热，扭头看杜悦可。
杜悦可比他还兴奋，什么垫子什么讲究全抛到脑后，拉着他就往草地上倒。
——咚。
后背砸进柔软的青草里，泥土的潮气、草茎折断的清苦、还有阳光晒了一下午的余温，瞬间将他们整个人裹住。
天很高，云很淡。一架飞机从云层下缓慢划过，拖着细长的尾迹云。
“你变了，老余。”杜悦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余越明显没想到会是这个开场白，侧过脸看她：“哪里变了？”
杜悦可想了想，难得认真：“之前你对出来玩这种事，更多就是找个风景好的地方选个酒店，门也不出，外卖点到底，三天过去跟没来过一样。今天看到你也和我一样打开手机搜这边吃喝玩乐的时候，我其实一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软下来：“我不是说你之前不好。是说你现在这种对周围的东西逐渐感兴趣的样子，很少见。”
余越没有说话。看着那架飞机一点一点消失在云层边缘，尾迹云慢慢扩散成模糊的雾。
“是吗。”他轻声说。
“是啊。”杜悦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潮湿的笑意，“看到你有这样的变化，我是真的很为你高兴。”
她翻了个身，侧对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李星睿那事……哎呀，当初的事本来就不怪你。你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太久了，偶尔出来看看其实也挺好玩的。”
“嗯。”余越说，“我不否认。”
杜悦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
“你从出发到现在一句嘴毒的话都没说哎，我还有点不习惯。”
“现在可以给你补上。”
旁边的人赶忙摇手，笑得更欢了。
然后她收起笑意，声音低下去：“之前赵砚明刚出现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以为你们只是玩玩。害，我当时也寻思着就是玩玩，你肯定有分寸。但是看他出现之后你变成这样……”
她看着他。
“我真的很高兴，也就对他没那么大意见了。”
余越的嘴角弯起来，笑意一直漫到眼底。
“嗯，”他说，“小丈母娘。”
“哈哈哈，我也是怕老东西对你使手段啊！”杜悦可说得理直气壮，“毕竟年纪大，见过的东西多，你这么好，又这么年轻，我也是怕你被骗！”
两人是发小，从小就什么话都能摊开说。
杜悦可还记得他分化结果出来之后，她蹲在余越家门口很久。她不是失望他没能成为Alpha，是偷偷松了口气——太好了，以后还能继续当朋友。
这点小小的私心，她从来没说出口。
其实也无所谓说不说。
“可可。”余越忽然开口。
杜悦可“嗯”了一声。
“你和温承宇如果在一起不高兴，”余越看着天，“我随时都可以带你走。”
他转过头。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也算是有自己的一点小事业。养活你不成问题。如果想重新开始，随时都有机会。”
杜悦可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眼眶红了。
“余越！就算你没有事业，咱俩要是想简简单单活着还不容易吗！”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点哭腔，“这个世界好大的，总能容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