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弥絮一路被他拉着穿过大堂,男人步伐极快,她踩着高跟鞋根本跟不上他的脚步,几乎是被人拖着走的。
一路进了电梯,李鹤西才将人松开。
电梯宽敞,但不知为何,两个人就让陈弥絮感到空间狭小逼仄,心头一块巨石压着,压的她呼吸困难。
“李鹤西,你——”
“我饿了,陪我去吃饭。”他淡淡出声。
电梯没有往地下去,而是停在一楼,根本没容陈弥絮反抗,男人强硬攥着人往外走。
深秋,天气很凉,陈弥絮穿的少,风吹的她瑟瑟发抖,李鹤西停下脚步,解开衣服扣子,脱下外套披在女人的肩上。
他身上也只剩一件黑色的衬衫,还是V领的,穿堂风顺着锁骨往里灌。
秋风拂起女人的发丝,黑色的西装遮在女人白色的裙子上,明暗交织,在灰调的秋色中极具温柔。
陈弥絮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许久,垂眼叹了口气。
他总是会让她心软和心疼。
“李鹤西。”她张开唇,声音淡淡如烟,“他说的赶出家门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李鹤西语气轻松,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只是我妈,还有我,都已经不是李家人了。”
陈弥絮愣住,“什么……”
男人淡笑一声,有往事如烟的释怀感。
“絮絮,我早就是一个人了。”
“所以根本不存在你口中的家庭差距,因为我没有家。”
出国前,李鹤西把自己的户口从李家迁了出来,不只是为了跟李家人表决心,同时也在跟过去做个割舍。
而裴薇离开李家这件事他是从班宁口中得知的。
有一年冬天,他从英国回来看陈弥絮,那时候陈弥絮正在宠物医院实习,李鹤西在去往医院的路上遇见了裴薇。
出国多年,母子两人从未联系过,决裂的比任何人都要彻底,她离开李家都是通过别人得知的。
母子相遇时,难得平静地坐下来聊了一次。
他才知道,裴薇结婚了,也怀孕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李鹤西,面子上冷静自持,内心却波涛汹涌,当他看见母亲满脸笑容摸着肚子时,他清楚地知道母亲很期待孩子的到来。
他才知道,裴薇不是不会爱人,不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母亲。
只不过,他出生在母亲最看重钱权的那一年,当大彻大悟后的女人遇见真正爱的人时孕育出的孩子一定是她真心疼爱的。
那次见面,也是裴薇这么多年第一次对他讲真话。
她说:“李鹤西,我确实不爱你。”
裴薇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从小对父爱缺失,所以对比自己年长的人格外依赖,她二十岁那年遇见四十岁的李贤,男人英俊多金,温柔体贴,让裴薇深深陷入这段感情。
可李贤整整比她大了二十岁,无论是生活阅历还是感情历史都远远超过裴薇的认知,所以根本不可能爱上裴薇。
他贪图女孩的美貌,留恋女孩的身体,把她养在自己身边,二十一岁那年,裴薇怀了李鹤西,但也是这一年,她得知李贤已经结婚。
但尽管得知自己做了第三者,裴薇依旧执迷不悟。
男人有权有钱,不怕孩子带来麻烦,所以他准许裴薇生下孩子,李贤的反应让裴薇误以为他是舍不得这个孩子,也舍不得她,所以她以为自己获得一个可以永远拴住李贤的工具。
至此,棋局开始。
裴薇野心愈发庞大,庞大到一定要成为李家的女主人,她一边扮演温顺乖巧的小情人讨李贤关心,一边谋划如何将李贤的原配妻子逼到退位。
李鹤西六岁那年,被李贤接进了李家,次年,方弦音在家中上吊自杀。
压死方弦音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裴薇的视频。
李贤对感情的不忠让方弦音一直想要离婚,但因为家族联姻,又是家中的长女,她的婚姻根本不受控制,甚至如果李贤提出离婚,她要为了家族还要苦苦哀求他留下,既不能离婚还要忍受丈夫的一次一次出轨,方弦音患上了抑郁症。
而裴薇也正是得知这一点,亲自找上了门。
她拿着自己跟李贤多年来的不雅视频以及一条李贤要离婚的录音刺激方弦音。
女人本意想让她知难而退,也没想过会严重到上吊自杀。
方弦音自杀并不是因为李贤的出轨,而是当她看见年轻貌美的裴薇时想起大学时期的自己也是站在台上优雅地拉着小提琴的闪闪发光的才女,而如今却被困在这牢笼中,受着无尽的折辱。
所有人都在逼她,所有人都可以踩她一脚。
方弦音想结束这种痛苦,就只能去死。
裴薇也如愿进了李家,但李贤从未给她实质上的婚姻,后来女人也清醒了许多,不再寻求缥缈的爱,开始追求无边的权和钱。
她开始逼迫李鹤西。
把他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的学习,逼着他吃不喜欢吃的饭菜,为了让他多学在他喝的补品里添加提神醒脑的药片,男孩累到崩溃大哭时,她不会动手打他,只会动手打自己,她用自残的方式逼着李鹤西产生愧疚,从而加倍的努力。
后来所谓的天才只是当初那个险些被逼成疯子的李鹤西一个最璀璨的冠冕。
裴薇不停地恶化兄弟两人的关系,很多次从中作梗挑拨李鹤西跟李斯喆,让两个人成为仇人后,她会给李鹤西洗脑,一遍又一遍告诉他,如果不想被人欺负,就要把对方所有东西抢过来,要让他永远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从小在这种要争要抢要无所不用其极的环境下长大的李鹤西形成了阴郁偏执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他开始对坏的事情麻木,对别人的困难视若无睹。
对众生不再有怜悯之心。
随着年纪增长,所有的情绪都转变成了恨。
李鹤西十八岁之前做的每一件事都跟复仇有关,如何扳倒兄长,如何摆脱母亲,如何将父亲踩在脚下,他爱设局,爱当游戏的王者,直到她的出现,李鹤西觉得这一切变得索然无味。
可是幸好出现了一个人,捂化了李鹤西,一把将他从那个无底洞拉了出来。
十八岁那年,让他彻底醒悟。
不再想着报仇,而是放下仇恨。
因为她,学会了去爱世界。
听见母亲说不爱自己,李鹤西只是淡淡一笑,他甚至告诉母亲,如果在钱上遇到困难,可以找他。
这是他对母亲给予他生命的最后一次感恩。
裴薇摇了摇头,“不会的,我离开的时候,李贤给了我很大一笔钱,够我生活很久了。”
裴薇说:“当我看见那个年轻女孩挺着肚子的时候,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报应,我不再年轻了,自然而然也会被他抛弃。”
一个有钱有权的男人,哪怕到了六十岁,身边都不会缺年轻貌美的姑娘,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人放弃自己的自由和快乐。
李鹤西临走时,裴薇叫住了他。
她说:“你跟那个女孩,我深感抱歉,但过去的事情,我确实没有办法弥补,只能跟你说一句——”
“对不起。”
三个字沉重,却又漂浮。
他的生活被搅的一团乱,三个字又能改变的了什么,她是走出歧途进入新的生活,而他却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走在异国的街道上。
对不起。
够吗?
“裴女士,安好。”
这是李鹤西同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彻底了却母子间的情分。
现在站在陈弥絮面前,这些痛苦他不想说给她听,他也不想让陈弥絮心疼自己,更不想让她可怜自己。
他只是轻松说道:“私生子早晚都是会有这一天的,他会有我这个孩子,就还会有别的孩子。”
“所以说——”陈弥絮声音哽咽,眸中好似含了一汪水,“你跟他们断绝关系了是吗?”
他点头,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