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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苑7号的卧室里,午后的宁静被骤然打破。
许星尘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冰冷的汗珠,后背的睡衣也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瞳孔涣散,眼神里充满了未褪的惊惧。
他梦见了楚倚青。
但不是现在这个会为他擦去嘴角面包屑、会抱着他说“跟我走”的楚倚青。
他梦见的,是母亲周雅搜集来的那些模糊“证据”背后,那个存在于冰冷文字描述和他人恐惧传言中的——二十岁的楚倚青。
梦境破碎而压抑,充满了异国的阴冷色调。
他“看”到年轻的楚倚青,穿着剪裁考究却显得格外沉重的黑色大衣,独自走在巴黎深秋湿冷的石板路上。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优雅,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画面跳转。
一间光线昏暗、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楚倚青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脸色在台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他面前摊开着复杂的法文财报和项目计划书,线条凌厉的侧脸紧绷着。
电话听筒紧紧贴在耳边,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苍老、冰冷、充满苛责和训斥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过来。
楚倚青握着听筒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薄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眼神低垂,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凌迟。
镜头又切换。在一个觥筹交错的酒会上,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
年轻的楚倚青被几个明显带着谄媚或试探的商人围住。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审视。
他举着酒杯,姿态优雅矜持,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精准、简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甚至隐隐透着残酷的意味。周围的人在他面前,仿佛不是平等的交流对象,而是等待评估和裁决的物品。
他像一个精密运转、毫无感情的机器,高效地处理着一切,将利益最大化视为唯一准则。空气中弥漫着虚伪的香槟气泡和他身上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活阎王”这三个字在许星尘的梦境里化作了实质的寒意。
然后,最让他恐惧的画面出现了。
在一个空旷的、仿佛废弃车站般的场景里,楚倚青似乎完成了某项极其艰难甚至肮脏的交易。
他独自一人站在空旷月台的尽头,背对着许星尘。深秋的风卷起他大衣的下摆和几片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像是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那张脸,比现在要年轻一些,依旧英俊得惊心动魄,五官深邃如同雕塑。
但那双眼睛……那双许星尘无比熟悉、此刻在现实中常常带着冷淡疏离却也盛着对他独有温柔的眼睛,在梦境里,却冷得如同冻土。
里面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漠然和冷酷。
那眼神扫过来,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或者……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感,只剩下绝对理性和冰冷算计的眼神。
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洞穿灵魂的力量。
但偏偏,这张脸又是如此完美,如此具有冲击力。那极致的冰冷与那惊心动魄的美貌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诡异、极具冲击力的病态美感。
就是这一眼。这一眼如同淬了冰的毒针,狠狠扎进许星尘的梦境深处,让他瞬间从噩梦中惊醒。
许星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炸开。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颤抖的手背上。
他蜷缩在柔软的床上,被子被踢到一边,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梦境里那双冰冷到极致的眼睛,仿佛还在眼前晃动,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是楚倚青……是他深爱的,依赖的楚倚青……
可是他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可怕。
现实的温暖与梦境的冰冷形成了撕裂般的反差。许星尘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手臂,试图汲取一点暖意,却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爱上的这个男人,究竟背负着怎样沉重而黑暗的过往。
那些母亲口中模糊的“手段狠厉”、“名声不佳”,在梦境里化作了具象的、令人心胆俱寒的画面。
他感到一阵后怕,一阵迷茫,还有……难以言喻的心疼。
那个在异国他乡被严密监视、被无情训斥,甚至可能做出过许多身不由己之事的男人……
和眼前这个会为他洗手作羹汤、会为了他不顾一切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他根本没有变过,对他所作的一切...都是装的?
许星尘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呼吸急促而不稳。
窗外的竹影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知道,楚倚青的过去是他无法触及的深渊,而深渊的寒意,此刻正透过梦境,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