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节分明的手伸向旁边的矮几,端起一个素净的白瓷杯。杯口氤氲着温热的白汽。
许星尘的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那只手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腕骨突出,线条利落得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他晕乎乎地想,这个人真是,连手指尖都完美得过分。
“解酒的。”楚倚青将杯子递到他面前,淡声道。
是温热的蜂蜜水,甜丝丝的香气驱散了些许鼻腔里的浊气。
许星尘接过来,捧在手心,温热的触感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舒缓的暖意。他喝得很慢,像只小心翼翼舔舐清水的猫。
直到杯底只剩浅浅一层,他才抬起头,眼神湿漉漉的,茫然的望向楚倚青。
这副模样,明显是酒意上了头。
楚倚青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抬手。
微凉的指腹带着薄茧,轻轻蹭过他湿润的唇角,拭去一点残留的水渍。那触感像羽毛划过,有点痒。
许星尘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即又被那动作里的亲昵安抚住。
“你妈刚才和你说什么了?”楚倚青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提到这个,许星尘被酒精泡得有些迟钝的神经猛地被刺了一下。
他下意识皱起眉头,鼻尖也微微蹙起,一种混杂着委屈和烦闷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往前蹭了半步,几乎要靠进楚倚青怀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被欺负了的孩子在告状,又像在撒娇抱怨:
“我妈发现了...”
楚倚青正欲收回的手顿在半空:“发现什么?”他声音沉了一分,视线紧紧锁住许星尘。
“我们在谈恋爱啊...她发现了...”许星尘吸了吸鼻子,酒精让他的思维像断了线的珠子,混乱地跳跃着,“她让我跟你分手...不要,我不要分手...”
他嘟囔着,语气执拗又带着点委屈,仿佛拒绝的是一件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事情。
客厅里静了一瞬。
楚倚青维持着倾身的姿势,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些许。他沉默了几秒,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嗯。你爸呢?”
“他?”许星尘努力转动着迟钝的脑子,眼神迷蒙,“他应该不知道...不然,”他打了个小小的酒嗝,带着点孩子气的笃定,“不然我现在就不在这了,肯定被拎回去了...”
楚倚青没再追问。他垂眸,目光落在许星尘柔软的发顶。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因为微汗贴在光洁的额角。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几缕头发。
许星尘觉得他的指尖温度似乎比平时更低一些。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喝醉了,酒气也重。洗个澡早点休息吧。”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他完美地收敛在那层优雅矜持的薄冰之下。
许星尘迟钝地点点头,依言放下空了的杯子,脚步有些虚浮地转身,慢吞吞地朝卧室挪去。背影单薄,带着酒后的脆弱感。
直到卧室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楚倚青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边缘的阴影里,落地灯的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身体,另一半隐在黑暗里,明暗交界线锐利地切割着他的轮廓。
他刚才拨弄许星尘发丝的那只手,此刻正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客厅里死寂一片,只有墙上古董挂钟秒针行走时发出的“咔哒”声,规律得令人心头发紧。
几乎窒息的寂静中,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修长的手指却极其缓慢地屈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紧、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楚倚青那双总是冷静锐利、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
一种极其陌生、冰冷粘稠的东西,像深海里悄然蔓延的墨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他心脏的某个角落。
危机感。
尖锐且不容忽视的危机感。
他清晰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某种他尚未完全命名,不愿深究的东西,正被外力强行拉扯着,暴露在可能失去的悬崖边缘。
一种近乎恐慌的念头,缠绕上他素来坚固的理智堡垒。
他不想放开这个人。
至少到现在为止,绝对不想。
楚倚青猛地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窗户外的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手机屏幕在矮几上突兀地亮起,幽蓝的光刺破了客厅的沉寂,映着楚倚青半明半暗的脸。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贺誉。
楚倚青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名字上,过了几秒,才伸手拿起手机,划开接通。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听筒贴近耳边。
电话那头,贺誉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插科打诨,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凝重,穿透电流:“楚总?没打扰您吧?刚收到点风声…有点急。”
楚倚青的视线依旧凝在卧室门的方向,薄唇微动,吐出一个冰冷的单音:“说。”
贺誉在那头似乎咽了口唾沫:“许夫人那边…动作很快。她托了人,路子很硬,正在查您…呃…查您过去的一些…私人交往情况。重点好像放在您接手楚氏前那几年…在...国外那段时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查得很细,像是要翻个底朝天。”
落地灯暖黄的光晕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冷却。
楚倚青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在贺誉话音落下的瞬间,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碎那冰冷的金属外壳。
电话那头,贺誉屏住了呼吸,连背景音都彻底消失,只剩下电流细微的嘶鸣,在死寂中无限放大。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楚倚青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幽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轮廓,每一寸线条都透着沉沉的寒意。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像淬了冰的刀刃刮过耳膜。
没有多余的话,通话□□脆利落地切断。屏幕暗下去,重新融入阴影。
楚倚青缓缓放下手机,动作机械。他靠向沙发深处,整个人更深地陷入那片半明半暗的交界地带。黑暗如同粘稠的潮水,温柔又冰冷地包裹上来。
他闭上眼。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许星尘发丝拂过的细微痒意。
一种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的陌生感觉攫紧了他的心脏。
恐慌。
他竟在恐慌。
为可能失去那个曾被他亲手推开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