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倚青的车几乎是飙到了“暗涌”酒吧门口。
刺耳的刹车声在相对僻静的园区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推门下车,连大衣都只是随意地披在衬衫外面,昂贵的羊绒质地与充斥着烟味、劣质香水味和隐约汗味的混乱环境格格不入。
他冷着脸,周身散发着低气压,让门口几个正吞云吐雾、眼神迷离的男女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酒吧内部光线昏暗,光怪陆离的激光束切割着弥漫的烟雾,震耳欲聋的电子乐鼓点敲打着人的耳膜和心脏。
空气里混杂着酒精、汗液和某种甜腻的熏香味道。
楚倚青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拥挤喧嚣、群魔乱舞的舞池和卡座,最终定格在最角落、靠近后门通道的一个高脚凳上。
许星尘孤零零地趴在那里,面前摆着几个空酒杯和一个还剩小半瓶的威士忌。
他穿着白天那身皱巴巴的西装外套,领带歪斜,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水打蔫,羽毛都湿透的小鸟。
他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臂,肩膀微微抽动,似乎还在无声地啜泣,与周围疯狂扭动的人群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楚倚青大步走过去,皮鞋踩在黏腻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停在许星尘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对方完全笼罩。
“许星尘。” 楚倚青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喧嚣,清晰地传入许星尘耳中。
趴在吧台上的人影动了动,慢吞吞地抬起头。
许星尘的眼睛微肿,眼尾和鼻尖都红通通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他眼神涣散,焦距艰难地对准了楚倚青的脸,看了好几秒,才迟钝地眨了眨眼,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含糊地确认:“……楚倚青?”
“...嗯。” 楚倚青看着他狼狈又可怜的样子,白天那股怒气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语气冷硬,“能走吗?”
话虽冷淡,眼神却紧紧锁着许星尘摇摇欲坠的身体,下意识思考着需不需要把人抱起来。
许星尘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他慢半拍地“哦”了一声,然后双手撑住吧台边缘,试图从高脚凳上下来。
然而双腿软得像面条,脚刚沾地就是一个趔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楚倚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臂,稳稳地捞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于是许星尘整个人软绵绵地撞进他怀里,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颈窝,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咸涩的泪水的味道。
温软而无力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让楚倚青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
“…….” 楚倚青看着怀里这个醉得人事不省、连站都站不稳的麻烦精,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烦躁地低骂了一句什么,声音淹没在震耳的音乐里。
把人送回去?看他这样子,送回许家别墅,只会再被他那个严厉的父亲训斥一顿。
送去酒店?这个状态,他也不放心。
几乎没有过多犹豫,或者说,那点犹豫在感受到怀里人温软的触感和毫无防备的依赖时,瞬间就被一种更强烈且不容置疑的念头压了下去,楚倚青冷着脸,手臂穿过许星尘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一个标准的公主抱。
身体骤然腾空,许星尘似乎被吓了一跳,直起身子,双臂下意识地紧紧搂住了楚倚青的脖子。
他的脸埋在楚倚青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
楚倚青抱着他的手臂微微一僵。
预想中的厌恶和排斥并没有出现。
怀里的人很轻,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瘦骨架,却又有着温软又实实在在的份量。
对方紧紧搂住他脖子的手臂,传递出一种全然的依赖和信任。
这种陌生的,被需要和被依赖的感觉,在他心底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带来一丝奇异的熨帖感。
但他立刻将这丝异样压了下去,只是绷紧了下颌线,抱着人,目不斜视地穿过投来各种复杂目光的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乌烟瘴气的酒吧。
楚倚青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不算粗暴地将许星尘塞进了副驾驶座。
许星尘似乎被这一番动作弄得有点晕,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居然自己摸索着调整了一下坐姿,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等待训斥的小学生,看起来……异常地乖。
楚倚青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异常安静的人,目光落在他松松垮垮、根本起不到任何束缚作用的安全带上。
“……安全带。” 楚倚青皱眉,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许星尘迟钝地“嗯?”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腰间,又看看楚倚青,眼神茫然,显然没理解。
楚倚青眉头蹙得更紧。
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倾身过去,手臂越过许星尘的身体去够他那一侧的安全带插扣。
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
楚倚青身上沐浴后清爽的雪松冷香混合着淡淡的威士忌气息,强势地侵入了许星尘被酒精麻痹的感官。
许星尘似乎被这突然靠近的气息惊扰了。
他没有躲,反而微微抬起了头。
楚倚青正专注于扣上安全带,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流畅,鼻梁高挺,下颌线紧绷,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许星尘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眼神迷蒙的盯着“活阎王”看了半天。
楚倚青扣好安全带,刚想退开,就对上了许星尘直勾勾的目光。
那眼神太过专注,让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楚总都感到一丝不自在。
他维持着倾身的姿势,面无表情地回视:“看什么?”
许星尘被问住了,他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思考这个深奥的问题。
几秒钟后,他像是得出了结论,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傻乎乎的弧度,声音带着醉酒后的软糯和一点羞涩,小声嘟囔道:
“你长得……好看。”
声音很轻,像羽毛搔过心尖。
落在楚倚青耳中,却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甜腻。
楚倚青的动作一顿,维持着那个靠近的姿势,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股陌生的情绪瞬间击中了他。不是厌恶,不是烦躁,而是一种被取悦到的、隐秘的欢喜?
他深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喉结无声地滚动。
楚倚青死死绷住脸上惯有的冷漠表情,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异样。
他迅速直起身,坐回驾驶座,动作带着莫名的僵硬,声音更是冷硬得能掉冰渣:
“哦。坐好。”
他目不斜视地直视前方,发动了车子。
黑色的宾利平稳地滑入夜色。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细微的出风声。
楚倚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努力平复着胸腔里那点陌生的悸动,试图将其归咎于酒精作祟或者深夜的错觉。
而旁边的许星尘,在说完那句“好看”之后,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头靠着舒适的椅背,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竟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