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许星尘都像被泡在冰冷的深水里。
会议室的空气沉闷压抑,楚倚青坐在主位,声音一如既往,平稳、条理清晰,掌控着每一个议题的节奏。
他全程没有看许星尘一眼,偶尔朝这边投过来的目光也仿佛穿透了他,落在他身后的某块白板上,或者更远的虚无里。
明明前天晚上,就是这个人,在送他回家的车里,听着他絮絮叨叨讲公司里某个奇葩客户的趣事,虽然没笑,但侧脸的线条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柔和,甚至还“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那份让许星尘心跳加速的亲近感,此刻被对比得如此鲜明而残忍。
许星尘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钢笔,指节发白。
他料到了这种冷淡,但心脏还是被那无形的冰锥刺得闷痛。
散会时,楚倚青率先起身,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冷的,带着淡淡雪松气息的风,没有任何停顿,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那扇厚重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无情的宣判。
贺誉今天没出现,连个打探消息的渠道都没有了。
许星尘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蔫蔫地回到自己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下午,许星尘想起还有一份需要楚倚青签字的报告没交。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拿着那份轻飘飘此刻却重逾千斤的文件,再次走向楚倚青的办公室。
敲门,得到一声冷淡的“进”。
推开门,楚倚青正低头处理文件,侧脸线条冷硬。
许星尘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楚总,这是项目的最终风险评估报告,需要您签字。”
楚倚青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报告上,然后,极其短暂地,扫过了许星尘的脸。
那双深邃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许星尘眼下浓重的乌青,还有对方因为强忍委屈而微微泛红的眼眶。
楚倚青的心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感掠过。
但他立刻用更深的冷硬压了下去。他需要冷静,需要划清界限。
这种示弱的表情……是想博取同情吗?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报告,快速翻阅了一下,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龙飞凤舞的名字,然后将报告递还给许星尘。
整个过程,一个字都没有说,甚至没有再看许星尘一眼。
“……”许星尘张了张嘴,那句“楚总,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吗?”卡在喉咙里,在对方拒人千里的冰冷气场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默默地接过报告,指尖冰凉。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
许星尘垂下眼帘,低低说了声“谢谢楚总”,转身离开,背影带着一种被彻底抽空般的单薄和萧索。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楚倚青盯着那扇门,握着笔的手指骨节泛白。
许星尘那副憔悴又委屈的样子,像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某个角落,让他莫名地烦躁更甚。
他呼出一口气,蹙着眉将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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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熬到了下班时间。
许星尘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场败仗,身心俱疲。
他蔫蔫地收拾好东西,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回家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然而,刚走出公司大楼旋转门,刺目的夕阳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紧接着,一个熟悉又让他极度厌烦的身影就闯入了视线——林子玥!
他竟然还敢来?!
林子玥显然一直在等他,一见他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温柔体贴的笑容:“阿尘!你下班了?我等你好久了。昨天……是我太唐突了,给我个机会赔罪,一起吃个饭好吗?我知道有家新开的私房菜……”
许星尘彻底懵了,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根本不想跟这个人有任何牵扯!他正要开口,用最直接了当的方式让对方滚蛋——
“这里不是你们谈情说爱的地方。”
一个冰冷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极其罕见尖锐戾气的声音,突兀地从侧后方响起。
许星尘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楚倚青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就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大衣,身形挺拔,像一尊冰冷的玉雕,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衬得他眼神更加幽深锐利,像淬了寒冰的刀锋。
他的视线冷冷地扫过林子玥,最终定格在许星尘脸上,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刻薄得让许星尘瞬间如坠冰窟:
“烦请二位,别在楚氏门口做这种丢脸的事。”
那语气里的轻蔑、不耐,像淬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许星尘的心脏。
许星尘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倚青,嘴唇哆嗦着,巨大的委屈、难堪和被当众羞辱的痛楚瞬间淹没了他:“我……我没有!楚总,我……”
他想解释,想告诉楚倚青他正要拒绝,想质问楚倚青凭什么这样污蔑他、羞辱他。
但楚倚青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和拒人千里的疏离。
他甚至没有再给许星尘一个眼神。
楚倚青面无表情地转身,步伐沉稳而决绝,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宾利,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那辆象征着权势与冰冷的座驾,无声地滑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只留下许星尘像个傻子一样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变得一片死灰。
周围下班的人流好奇地投来目光,窃窃私语。林子玥也被楚倚青那强大的气场和刻薄的话语震慑住了,一时竟忘了说话。
巨大的羞耻感和被彻底误解、抛弃的绝望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许星尘。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控制住不让眼泪当场掉下来。他看也没看旁边一脸尴尬的林子玥,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体面。
许星尘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恐惧、失落和被楚倚青那句“丢脸”彻底碾碎的心,终于决堤。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砸在昂贵的方向盘真皮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楚倚青坐在平稳行驶的车后座,闭着眼,眉心紧锁。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映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晦暗。
那句刻薄的话出口的瞬间,他竟然感到一丝扭曲的快意,仿佛终于将胸腔里那股灼烧的烦躁发泄了出去。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且难以言喻的空洞和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尖锐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