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光可鉴人，反射着冰冷的天花板灯光。

楚氏和许氏双方团队分坐两侧，气氛肃穆。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味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许星尘坐在许氏团队靠后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他熬了三个通宵的推广预算细化方案。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胃里翻腾的紧张感。

这是他第二次在楚倚青主导的正式会议上做独立汇报。

主位上的楚倚青，依旧是那副掌控全局的姿态。

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桌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桌面，发出微不可闻的笃笃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与会者，没什么情绪，却让每个被他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当他目光掠过许星尘时，许星尘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轮到许星尘了。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屏幕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信：“楚总，各位同事，下面由我汇报关于‘星耀计划’第一阶段线上推广的预算细化方案……”

他开始讲解PPT，语速适中，尽量清晰地阐述渠道选择、KOL矩阵、预算分配和预期ROI。

他觉得自己准备得很充分，数据详实，逻辑也算清晰，起码要比上次好一些。

然而，他刚讲到预算分配的核心部分——“预留15%作为灵活调整空间，以应对市场突发波动和优质新渠道的临时加入...”

“许先生。”

楚倚青清冷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切断了许星尘的陈述。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许星尘几乎都要对他的声音产生PTSD了，心猛地一沉，喉咙发紧，下意识地看向主位。

楚倚青正看着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第三页，线上投放渠道优先级排序的依据是什么？是主观经验，还是基于历史数据的量化分析模型？”

楚倚青的声音平缓优雅，措辞精准，内容却像淬了毒的冰针，“你提到的KOL名单，报价区间从5万到50万不等，浮动范围超过900%。对于这种级别的波动，你的风险评估在哪里？具体会采取哪些措施来规避高价低效的风险？”

他微微停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清晰的“哒”声，如同法官落槌。

“还有，” 楚倚青的目光扫向屏幕上的预算饼图，那15%的“灵活空间”被标注成了醒目的橙色。

“这预留的15%‘灵活调整空间’，它的决策依据是什么？是基于对市场潜在波动的概率统计？还是……” 他微微抬眸，目光再次精准地锁定许星尘，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仅仅是一种‘感觉’，或者……拍脑袋的产物？”

“拍脑袋”三个字，被他用那种优雅到极致的腔调说出来，杀伤力堪比核弹。

“轰”的一声，许星尘感觉自己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他能感觉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许氏团队的同事眼神复杂，有同情，也有无奈。

楚氏那边的人则大多面无表情，仿佛早已习惯自家老板的毒舌风暴。

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呃…这个…渠道排序结合了过往项目的效果数据和目标用户画像…KOL报价我们还在深入洽谈，会严格背调他们的真实影响力和转化率…灵活空间是考虑到市场的不确定性，比如竞品突然发力或者新平台涌现……”

“许星尘。” 楚倚青再次开口，声色依旧淡淡的。

他放下了手中一直把玩着价值不菲的铂金钢笔，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这个动作，让会议室里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置于桌面。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视着许星尘，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防御，直抵他努力掩盖的慌乱和底气不足。

“这里是楚氏。” 楚倚青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板上，“我们追求的是精准、高效、可量化、可执行。‘考虑’、‘还在谈’、‘感觉’、‘可能’……”

他轻轻吐出这些词，语气里带着近乎轻蔑的嘲讽，“这些词汇，无法支撑起一份合格的商业计划，更无法转化为切实的利润。它们只是不确定性的遮羞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份被重点标注的预算方案，语气冰冷而残酷地做出最终判决：

“我需要的是精准制导的子弹，每一分预算都要打在靶心上，听到回响。而不是漫无目的、四处泼洒的霰弹，浪费资源，徒增噪音。你的方案，目前看来，更像是后者。”

霰弹！他竟然用了“霰弹”来形容自己辛辛苦苦熬出来的心血！

许星尘感觉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难堪直冲头顶，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攥紧了放在身侧、隐藏在桌下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了那股想要夺门而逃的冲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同情、尴尬、审视的目光交织在许星尘身上。

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聚光灯下，承受着楚倚青那优雅言辞下的冰冷凌迟。

又被骂了…当众骂得狗血淋头…还是用这么刻薄的话…

许星尘内心充满了沮丧和自我怀疑。

看来他是真的很差劲...他的努力在楚倚青眼里就是垃圾。

然而，这股强烈的负面情绪下，心底深处那股被楚倚青反复激发的不服输的倔强劲儿，如同野草般疯狂地冒了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不再躲避楚倚青那锐利的目光，尽管眼眶还有些发红，但他努力挺直了背脊，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

“对不起，楚总，这部分是我考虑不周，准备不足！”

他直视着楚倚青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字一句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线上投放渠道的详细对比报告、KOL备选名单的完整背调报告，我下午两点前，一定补充提交给您！”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更加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点挑战的意味：“关于预算灵活空间比例的重新核算和具体决策依据，我也会一并附上！请您……”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那里面不仅有认错和补救的承诺，更有一种不服输、非要证明给你看的小倔强。

楚倚青看着他。

眼前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眶微红，显然被打击得不轻。但他挺直的背脊、紧抿的唇线，以及那双直视着自己不再闪躲、反而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眼睛。

这些似乎都与他记忆中那个轻浮挥霍的，只会吃喝玩乐的许大少爷截然不同。

楚倚青深邃的眼眸里，万年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荡开。

那是一种意外的情绪，还有一丝极其淡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微微颔首，极其简洁地吐出一个字：“好。”

随即，他的目光便移开，不再看许星尘，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只是会议进程中的一个小插曲。

他拿起钢笔，姿态恢复了一贯的优雅从容，声音平淡无波：“下一个议题。”

许星尘如释重负，又带着点虚脱般的疲惫坐回座位。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脏还在狂跳。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方案，被楚倚青批为“霰弹”的那页显得格外刺眼。

楚倚青，你等着！

许星尘在心里暗暗发誓，手指用力捏紧了纸张边缘，指节泛白。

下午两点，我一定让你挑不出刺！霰弹？我偏要把它变成最精准的子弹！

他必须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看到他许星尘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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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尘感觉自己在会议室里被楚倚青的“霰弹”言论轰得外焦里嫩，灵魂出窍。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他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会议室，急需找个地方喘口气，顺便向他的“心灵垃圾桶”张泽明疯狂输出。

他目标明确地冲向相对僻静的茶水间角落，那里有舒适的沙发和高大的绿植遮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