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找她谈话那天，窗外阳光很好。这个澳洲老头看着她，用那种慢悠悠的语气说：“Lin，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之一。你有没有想过，回去发展？”
她愣了一下。
老头推了推眼镜：“中国现在的物理研究，进步很快。你回去，会有更好的机会。当然，留在这里也可以，你自己决定。”
五年了。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第一年最难。语言不通，课听不懂，一个人窝在图书馆熬夜，对着讲义发愣。橘子那时候刚捡回来，瘦巴巴的，每天晚上趴在她腿上咕噜咕噜，好像知道她需要点什么。
第二年好一点了。课能听懂了，考试过了，橘子胖了一圈。阿May开始给她煮热水，放在门口，贴着“饮咗先瞓”的便利贴。她没问过，阿May也没说过，但那壶水天天都在。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日子像流水一样滑过去，没什么声响。橘子从一只小猫长成了大猫，俨然一副家里主人的态度，她也从一个连课都听不懂的新生变成了导师嘴里“最好的学生之一”。阿May学会了煲汤，她学会了说几句粤语。两人一猫，就这么过了五年。
现在要回去了。
导师推荐她回国发展，说那边机会多，说她的能力不该浪费在这里。她听着，脑子里却想着别的。
那个人在那边的某个城市，做着很厉害的事。
那条新闻她存了下来，没再看，也没删。
阿May知道她要回去之后，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终于舍得返去啦？”
林晚声没说话。
阿May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没再问。
隔了两天，阿May跟她说，自己也要走了。
“去墨尔本。”
林晚声抬头看她。
阿May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朋友介绍咗个澳洲人，做设计嘅，我谂住过去试下。”
林晚声愣了一下。
“阿Wing呢？”
“我同佢冇嘢?，朋友啫。”阿May摆摆手，“呢个系新识嘅，叫Michael。”
林晚声看着她。五年前那个会在夜里提起初恋的人，现在能笑着说要去墨尔本找新男朋友了。
“你唔好咁睇住我啦。”阿May笑，“我都大个女啦。”
林晚声也笑了。
“嗯。”
“咁橘子点算？”阿May忽然问。
林晚声低头看着趴在她腿上的那只猫。橘子仰起头，眯着眼看她，喉咙里咕噜咕噜。
“我带回去。”
阿May点点头：“应该嘅，佢认你，唔认我。”
橘子好像听懂了，从林晚声腿上跳下来，走到阿May脚边蹭了蹭。
阿May弯腰摸它：“算你有良心。”
那天晚上，林晚声在群里发了消息。
林晚声：“我准备回国了。”
陈悦秒回：“卧槽真的假的！！什么时候！！！”
周雨薇：“终于。”
李思文：“欢迎回来。”
陈悦又问：“那你回来住哪儿啊？有地方没？”
林晚声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老家不敢回。那个城市，那个人，那些记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面对。
林晚声：“还没想好，先租房吧。”
陈悦：“租房多麻烦啊，要不你先住我们这儿？”
周雨薇：“我们这儿四个人了，住不下。”
陈悦：“哦对……那咋办……”
周雨薇：“我帮你找。”
林晚声愣了一下。
周雨薇：“你把要求发我。”
过了几分钟，周雨薇私聊发来消息。
周雨薇：“预算多少？”
林晚声想了想。
林晚声：“三四千吧。”
周雨薇：“一个人？”
林晚声：“嗯。”
那边顿了几秒。
周雨薇：“这个价能租到，但不会太好。老小区，老装修，可能没电梯。”
林晚声看着那行字。
林晚声：“没关系。”
周雨薇：“行。地段呢？你工作找哪边？”
林晚声：“还不知道。”
周雨薇：“那你先定个大概方向。漕河泾那边互联网公司多，张江是芯片生物医药，浦西市中心也有，就是贵。你这个预算市中心够呛。”
林晚声一条一条看下来。
周雨薇：“要不你先住郊区？地铁沿线，通勤四十分钟左右，能租到稍微好点的。”
林晚声：“也行。”
周雨薇：“猫咪呢？带回来？”
林晚声：“带。”
周雨薇：“那得找同意养宠物的。这个条件要加进去。”
周雨薇：“还有别的吗？朝南？楼层？”
林晚声想了想。
林晚声：“朝南最好，没电梯的话不要太高。”
周雨薇：“记下了。”
过了几秒，周雨薇又发了一条：
“预算三千到四千，一居室或开间，带猫，朝南优先，不要高楼层。先看闵行、宝山、浦东中环外，地铁沿线。对了吗？”
林晚声盯着那行字，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林晚声：“对了。”
周雨薇：“行，我帮你问。有消息发你。”
林晚声：“谢了。”
周雨薇：“客气什么。”
对话停了。
林晚声握着手机，坐在窗边。
窗外月亮很亮。
橘子跳上来，趴在她腿上，尾巴一甩一甩。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五年了。
要回去了。
阿May走的前一天，拉着林晚声去喝酒。
“最后一晚啦，你唔好话唔去。”
林晚声本来想说不想去。她这几年很少喝酒了。可看着阿May那眼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去就去吧。”
酒吧在她们常去的那条街上，不大，灯光昏黄，角落里有个驻唱的小台子，今晚没人。
阿May点了两杯啤酒，推给她一杯。
“饮啦，又唔系毒药。”
林晚声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苦的，涩的，咽下去之后才有一点点回甘。
阿May也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想什么呢？”林晚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