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
两个。
我翻了个身。
脸埋在枕头里,闷得喘不过气。
翻过来。
窗外有星星。
我没拉窗帘,就那么躺着,看着外面那些亮晶晶的点。有的亮一点,有的暗一点。密密麻麻的,挂在天上。
外婆说过,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
姐姐和外婆也会变成星星吗?
我盯着那些光点,一个一个地看。哪一颗是你?哪一颗是外婆?
没有一颗会回答。
我知道不会。
可我还是盯着。
盯得眼睛发酸,发疼。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知道那些发帖子的人,只是张张嘴。知道那些看热闹的人,只是点点手机。知道他们不认识我,不认识姐姐,不认识外婆,只是觉得“哦,有个瓜,吃一口”。
张张嘴。点点手机。
人就死了。
两个。
两天。
两个。
我也知道秦砚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她去找姐姐,是想劝她。她不告诉我,是想保护我。她一直在旁边,是想陪我。
她没什么错。
我也没什么错。
姐姐呢?姐姐做了错事,可她死了。一死,什么错都跟着埋了。
那些吃瓜的人呢?他们会换一个瓜吃。不会记得自己张过嘴。
都没有错。
可外婆死了。
姐姐死了。
谁错了?
不知道。
想不出来。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转不动了。
我只知道,我没办法原谅她。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原谅了她,我就得放下。放下姐姐,放下外婆,放下那些来不及说的话,来不及做的红烧肉,来不及问的那句“晚晴呢”。
我放不下。
我爱她。
我爱秦砚。我知道。我到现在还爱。爱得胸口疼,爱得眼眶发酸,爱得想爬起来给她打电话说“你来抱抱我”。
可我不能。
因为我也爱外婆。我也爱姐姐。
她们死了。
她还活着。
我想她。我更想她们。
想外婆做的红烧肉。想她数钱时舔手指的样子。想她骂我“死丫头”的时候眼睛里的笑。
想姐姐小时候抢我玩具的样子。想她跳舞时裙摆扬起来的样子。想她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肿着眼睛说“谢谢你愿意见我”。
想一次,疼一次。
想一次,她们活一次。
活一次,再死一次。
我快被这些“死”淹死了。
眼睛好痛。
哭太久了。眼珠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一眨就疼。
可还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那些脸。外婆的脸。姐姐的脸。还有她的脸。
她最后看我的那个表情。她看着我,像看着一场突如其来的雪,明明冻得刺骨,寒心,却连闪躲都忘了。
我说“我不爱你了”的时候,她的脸变成那个样子的。
我好像把她也杀了。
不是刀子,是那句话。
那句话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说出来的瞬间,我自己也死了一半。
翻个身,脸又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分不清了。
我好累,好冷。
这被子怎么这么薄?盖了两层,还是冷。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那种冷,捂不热。
我想有个人来抱抱我。
妈妈在隔壁。她也在哭。我不能去。
爸爸在外面跑手续。他比我还累。
秦砚……
她在哪儿?回她住的地方了吗?还是还在医院?
她会不会也在看星星?
她会不会也在想我?
她说对不起。她伸手想碰我。她被我躲开了。
她现在在干嘛?
我想她来。
我想她来抱抱我。
可我不能叫她。
我盯着窗外那些星星。
很亮。很远。很冷。
没有一颗会说话。
没有一颗会告诉我,哪一颗是姐姐,哪一颗是外婆。
也没有一颗会变成秦砚,来抱抱我。
我就这么躺着。
眼睛痛。心痛。全身都痛。
可睡不着。
明天还要去给外婆挑照片。挑一张最好看的,放在灵堂上。让所有人看着她笑。
外婆不爱拍照。翻来翻去就那么几张。有一张是前年过年拍的,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毛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笑得眼睛弯弯的。
就那张吧。
她笑得好看。
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不知道第几次了。
流吧。
流干了就好了。
流干了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流不干的。
秦砚是我“杀”的。
我也死了。
窗外那颗最亮的星星,你听见了吗?
我好冷。
谁能来抱抱我?
秦砚,你能来抱抱我吗?
不会来了。
我知道。
我不会叫她的。
她也不会来的。
就这样吧。
天亮还要去买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