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是在周三下午接到那个电话的。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南城本地。她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一秒。
“秦砚。”
那个声音隔了九年,听起来有些陌生,但叫出她名字的方式还是没变——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秦砚的手指停在作业本上,红笔的墨渗进纸面,洇开一小团红色。
“沈清音。”
不是问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九年了,你还能听出我的声音。”
秦砚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风吹得簌簌往下落。
“我在南城。”沈清音说,“刚到。”
顿了顿。
“想见你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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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音约的地方是学校附近一家咖啡馆,秦砚常去的那家。
她到的时候沈清音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呢大衣,头发是黑色的,稍微带一点卷,披在肩上,刘海是那种很自然的空气刘海,软软地搭在眉骨上方。七年前沈清音走的时候是短发,现在的她看起来比那时成熟了些,眉眼还是那样——眉毛比一般人重一点,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笑起来却又让人觉得温柔。
秦砚在她对面坐下。
沈清音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回她脸上。
“你瘦了。”
秦砚没接话。服务员走过来,她点了一杯美式。
“还是喝美式。”沈清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你一点没变。”
“你变了。”秦砚看着她。
沈清音挑了挑眉,那对眉毛的弧度微微上扬。
“哪儿变了?”
秦砚没有回答。她看着沈清音的眼睛,那里面以前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现在还是读不懂。但九年前她以为那是深情,现在她知道那只是沈清音看人的方式——直接,专注,像要把人看透。
“你怎么找到我的?”秦砚问。
沈清音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校友群。”她说,“有人在里面发南城一中招聘信息,我看见你的名字。我托人问了问,说你在这儿。”
顿了顿。
“我就来了。”
秦砚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小片光斑。沈清音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有。
“你一个人来的?”秦砚问。
“嗯。”沈清音看着她,“一个人。”
秦砚知道她什么意思。九年前沈清音走的时候,是两个人——她和她自己那份不敢面对的心。现在她一个人回来,是来面对什么?
“你找我什么事?”秦砚问。
沈清音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想看看你。”她说,“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秦砚看着她。
“然后呢?”
沈清音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风把那棵梧桐树吹得沙沙响,一片叶子落在窗玻璃上,又滑下去。
“没有然后。”沈清音说,“就是想看看你。”
她顿了顿。
“九年前我欠你一个解释。信,你拆了吗?”沈清音说。
“拆了。”秦砚说。
沈清音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很久了。”秦砚说。
沈清音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她。
“那你应该知道,”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妈来找过我。九年前。她说你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她说希望我离开你。”
秦砚看着她。
“我知道。”
沈清音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蹭着,蹭了三下。
“你妈那天来找我,说了很多。”她抬起头,看着秦砚,眼神很直接,没有躲闪,“她说你从小身体就不好,高考那年差点因为哮喘休学。她说你是她唯一的女儿,她只希望你过正常的生活,结婚生子,平平安安。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哭。”
沈清音顿了顿。
“我那时候二十岁,没见过一个母亲那样哭。不是闹,不是骂,就是一直掉眼泪,一边掉一边说‘求你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已经消化完的事。
“我当时想,如果我不走,你以后会怪我吗?如果因为你和我在一起,你和家里闹翻了,你以后后悔了,你会不会觉得是我害的?”
她看着秦砚。
“我想了很多。想了一夜。然后我买了去瑞士的机票。”
秦砚没有说话。
“走之前我给你写了那封信。”沈清音说,“写了三天,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就写了那么短——我不敢写太长,怕你看了更难受。”
她顿了顿。
“我本来想,过两年我就回来。过两年你毕业了,你妈也许就接受了。但两年之后,我发现自己不敢回来了。”
秦砚看着她。
“怕什么?”
沈清音沉默了几秒。
“怕你恨我。”她说,“也怕你不恨我。怕你已经把我忘了。怕你过得很好,根本不需要我。”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从桌面照到地上。
“九年。”沈清音说,“我每年都会想,今年回去吗。每年都没敢。”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
“后来我听说你结婚了。”
秦砚的睫毛动了一下。
沈清音看着她。
“我那时候想,也好。你过正常生活了,你妈满意了。”
顿了顿。
“再后来,又听说你离婚了。”
她没有说“听说你离婚了我很高兴”或者“听说你离婚了我很难过”,就只是陈述事实。
“我想了三个月。”沈清音说,“然后买了机票。”
秦砚看着她。
“所以你是来——”
“不是。”沈清音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是来复合的。”
她看着秦砚。
“九年了,我们都不是当年那个人了。你变了,我也变了。我不知道你现在喜欢什么样的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除了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秦砚没有说话。
“为那三天。”沈清音说,“为那三天之后什么都没有说,就跑掉。”
咖啡馆里很安静。背景音乐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低低地唱着。
秦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已经凉了,苦味更重。
“我收到了。”她说。
沈清音看着她。
“那……”
“沈清音。”秦砚把咖啡杯放下,“你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沈清音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可能吧。可能就是想看看你。可能就是想确认你过得还不错。”
秦砚看着她。沈清音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七年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侵略性,是一种很平静的、终于可以直视她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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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清音站在门口,大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我下周回瑞士。”她说,“可能待一段时间,也可能不回来了。”
秦砚点点头。
“那祝你一路顺风。”
沈清音看着她。
“秦砚。”
“嗯。”
“你现在……”她顿了一下,“有喜欢的人吗?”
秦砚没有说话。
沈清音看着她的表情,笑了一下。
“懂了。”她说。
她伸出手。
秦砚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