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心虚地扭开头,胡乱朝四处张望。印象中,许多人都不敢赤裸裸地看这个人。如果瞪他,好像犯了什么不敬之罪来着......他走近了,棠梨把头越埋越低,然后只看到他腰间玉珏与石青色的常服下摆。
似白鹤威严,比松柏清冷。
棠梨就这样默默地低头,拼了命地往好处想,至少苏相长得好看......
“让她过来是想让你知道,他们都没事了,你不必为他们担心。”苏衍说。
也许是棠梨的错觉,她觉得他在向她解释什么,他似乎在刻意把自己和她隔得很开。但温和的语调不经意让她卸下防备:“多谢苏相。”
“你,不必和我说这些。”
棠梨微惊,有些不安地开口:“您为什么让我去您府中?”
“你恨你师父吗?我的确答应过他一些事情,按照约定,他把你送给我。”他没有回答。
“我不敢怨恨师父。”
“我呢?”
棠梨差点魂飞魄散,半违心地道:“不会。可是大人,您为什么一定要我?您......您很缺奴婢吗?”
苏衍垂眸,“你觉得,以你的资质,只能做一个奴婢?”
棠梨脸色煞白,腿软地退了一步。
“你很像我一位故人。我曾经受人陷害,她几乎断送了她的一切来保全我。”
棠梨不稳地问:“她后来怎么了。”
“死了。”他说,“棠梨,我不管从前冯翼教过你什么,也无所谓你做过什么,但我不希望看到一张与她想像的脸,再做出一些令人不齿的事。”
棠梨脊背挺直,怔怔地听着,羞耻漫上心头,苏衍冷然将目光移开,略有疲倦地跟她说,
“你不要用这样害怕的表情看我,至于别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棠梨盯着地上灰白的影子:“大人,我能不能晚几天再去,我......我想跟师父好好道别。”
“没必要。”
苏衍漫不经心地说。
阴天的傍晚近似黑夜,关上门窗,厢房伸手不见五指。棠梨一回来就歪身倒在榻上,她借口收拾小衣,打算让苏沅等得不耐烦然后走掉。
思绪一会清醒一会朦胧,想睡却不敢睡。
外头传来的动静告诉她苏衍一直都在,似乎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大约觉得一整天把人拦在醉金仙外不好,客人陆陆续续被放了回来。吆喝声此起彼伏、渐响渐大,棠梨几乎能想象到苏沅板着脸眉心微蹙的样子。
他怎么还不走!
人声比平时要大。
苏衍踏足醉金仙,好生稀奇!
许多人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过来套近乎。显然,苏相的脾气比他们想象中要好太多,克制的奉承逐渐演变成隐晦地打探。话语中,苏衍没怎么隐瞒却也不算张扬,但在场的谁不是人精,来醉金仙能发生的喜事,无非就是红袖添香,随即,人群密密匝匝地开始道贺。
为首之人姓王,新调任入京任尚书职,众人之中属他笑得最欢,眯成缝的眼睛骨碌碌打转。
当年苏相官职尚不显赫,但其政绩斐然,已隐隐有了问鼎相位的势头,世家子弟看不惯他一介寒士骑在自己头上,自发地联手对付他。在种种不利的境况下,这位寡欲、冷静的朝中新贵竟浑然不顾御史台弹劾,为一琵琶伎作赋......
苏相其人,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王尚书琢磨出一番滋味来,
“下官先恭喜相爷与夫人了。”
一直淡笑回应诸人的苏相明显愣了神,好似陷入了一段很长很长的回忆。王尚书脸上开始出现不安,他欲寻个靠山,谁料铤而走险阴沟翻船,汗水刚湿淋淋滚下来,就见苏沅自行斟满一杯酒,对他虚敬了一下。
王尚书受宠若惊,忙不迭举起酒杯喝净。突然,他眼珠一斜,惊讶地叫起来:“杜将军,今日是什么日子,不仅苏相来了,杜将军也在,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啊。”
这声“杜将军”听得棠梨心头一跳,不由起身打开一线窗格。
杜嬴的到来丝毫不和谐。
一大群轻甲士兵手指长枪将醉金仙围住,甲片撞击之声震得人心发寒,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杜嬴走了进来,银制的护套扣在腕上,步履间气势逼人。
“王尚书。”
他停下脚步,从容地回应。
“杜将军来得巧,”王尚书笑意吟吟,“相府许久没有喜事,咱们摘了头筹,第一个贺喜,来日有了苏夫人,苏相可不要忘了咱们。”
苏衍随意地举杯虚敬,一概内敛之色,放声大笑:“好,承蒙王兄吉言,到时不防在鄙居畅饮达旦。”
王尚书受宠若惊:“这怎么敢,哎,杜将军怎么不表示表示?”
杜嬴好像根本没听见他们说话,剑眉一扬,挥手让卫兵清空闲人。
王尚书疑惑地瞅瞅杜嬴,又瞧向苏沅,“这是怎么了?”
杜嬴肃声道:“本官有事要与苏相商量,王尚书,请您也回避。”
肃杀在空气中蔓延。
“不知苏相来此是为何事?”
苏衍悠然起身,“如你所闻,好事将近,若杜将军肯赏脸来喝一杯喜酒,苏某自当在府中恭迎。”
棠梨听见杜嬴严肃而奚落的声音,“可惜了,苏大人,圣上赐婚,即日起送棠梨姑娘如静心堂,由礼部派遣官员教导其礼仪,下月初三黄道吉日,与睦国公完婚。”
苏衍没有太多反应,“圣旨在何处。”
“圣上口谕,并无旨意。”
“那就做不得数。”
“苏相是怀疑本官假传圣旨,还是要抗旨不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