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静悄悄过去,棠梨躺在床上,斜眼打量堆在屋中的珠宝玩物,心知这些都是冯大仙口中贵客所送。
无奈贵人事忙,挑不出时间来看她。
棠梨翻了个身,趴在榻上犯愁。
盗财真难。
虽然翻了几次墙亲了几次人,还是连个钢镚都没沾上。
在杜将军、睦国公两个还算普通的人身上都取不出一文钱,要骗苏衍不是更难了吗?
——冯大仙没少提及的贵客、喜欢来醉金仙喝酒的达官贵人经常谈论的“苏相”也是他。
大虞最年轻的进士,畅通天文、知晓地理。当日败军之际,朝廷没有渡江南迁,很大程度靠他竭力反对,而后支援前线的援军粮草,也离不开他在后方斡旋。
棠梨悄悄做过调查,如今苏相年近不惑,手中牢牢把持着相位,行伊霍之事,有多少人骂他老奸巨猾就有多少人想把闺女嫁给他。
苏衍二十岁初入仕途就丧妻,可谓炙手可热,不少人想让自家姑娘做填房。
三十岁官居副相,想做他老丈人的家伙更多了。
眼瞧四十残花败柳,除了些不要脸卖女儿的,人人敬而远之。
棠梨苦恼了很久,虽说“苏相”又老又有钱,与《亲人手册》中“人老多金必取之”十分契合,但她没信心从老狐狸身上讨到好处。
她认为自己得好好准备,于是挑了个时机对冯大仙说:“师父,现下与其闲着,不如您再帮我挑几个目标,等我练手练熟了再去见苏相,好不好?”
冯大仙打断:“徒儿,把从前为师教你的那些忘掉。”
棠梨:???
“师父,您教过我什么。”
冯大仙干咳:“苏相是个讲规矩的人,你以后要像个大家闺秀,见了男子不能上赶着往前凑,你会不会弹琵琶?”
棠梨有点汗:“师父,您没教过我。”
奇怪,怎么就想起杜嬴了......
见苏衍这日,棠梨按照自己的理解,特地选了一条丝带绕颈的露肩抹胸雪白长裙,在外头披件纱衣,就像醉金仙陪人喝酒玩闹的那些姑娘一样。
但苏相的车驾一来,楼中客人和弹琴唱歌的莺莺燕燕全被请了出去。
苏衍没让任何人作陪,看见棠梨,目光仅仅多停一瞬,便径直去见冯大仙。
棠梨躲在屏风后看得目瞪口呆,冯大仙一个江湖骗子,居然与大虞宰相平起平坐,他说话的模样很不客气,吹胡子瞪眼,有种不讲道理的高位者姿态,“从前那府里头的东西,你能替我拿回多少,多久能拿回来?”
苏衍直言道:“怀玉公主与齐王暗中勾结,证据俱全,若驸马能尽快下决断,趁公主还来不及将您的宝物销毁,当然能夺回全部。”
冯大仙立刻喜滋滋:“她就在后面,苏相今夜就能带回去。”
棠梨悚然,冲出屏风,苏衍神色不动地打量她,启唇轻笑。但能看得出,这是种不达眼底的笑,失望的笑。
席间气氛登时冷下,冯大仙指了指棠梨,“看起来还是差了一点,对不对?”
苏衍含蓄地开口:“已经很不错了。”
两人一唱一和地相互吹嘘,棠梨纵使心事重重,也不敢开口,好不容易寻了个苏沅喝茶的间隙,她抬头看向冯大仙,尴尬问道:“师父,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冯大仙板起脸:“胡闹,我们说话也是你能偷听的。从今日起,苏大人无论要你做妾,还是做奴婢,你都要顺从他。”
恍若一道惊雷劈下。
见棠梨面颊微微的抽搐,冯大仙放缓语气,“徒儿,进了相府哪还有回来的道理,苏相与为师有几分交情,你以后好好侍奉苏相,要是你能把我们相爷捏在手里,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回来做什么。”
“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若去了,就算你还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一时间,棠梨哑然,冯大仙自顾自地喝酒,苏衍看出她窘迫,冷然的脸上飞过一丝苦笑,温言允她退下。
日光穿过浓云惨淡地照在大地上,到处都是灰蒙的颜色,像走进了一个空洞的世界,平日喧闹的池畔只剩蛙鸣。棠梨蹲在池边,水面映出一张干净白皙的脸,几乎看不出来想哭的情绪。冯大仙说过,她刚把被他捡回来时,好像块木疙瘩,得知家里人被杀光了都不懂得哭。
而现在,知道自己要被人抛弃,她竟然忍不住哭了。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为什么?
棠梨拍散水中的脸。
她不记得十五岁前的许多事,但刻在骨子里的本性时不时尖锐地提醒她,她其实不喜欢和人靠得太近,不喜欢撑着嘴角冲人卖笑,不喜欢那些油头粉面的人装作不小心地故意摸她的手。
每次一靠近生人,就恶心得止不住浑身发颤。
是漂泊无依的恐惧感让她不知不觉认可了冯大仙的教导。
他让她骗人,她就去了......
争先恐后的样子实在令人发笑。
棠梨不敢设想自己在冯大仙心中占据怎样一个位置,难道她的作用只有拿来和苏相交换。
她何德何能,认了当朝驸马作师父!
“姑娘。”
“啊,你是?”
棠梨抹了把眼泪,一个女孩握着扫帚俏生生的站在她身旁。
“姑娘不记得我了,多谢姑娘替我解围,姑娘,原来你还活着。”
棠梨忽地想起是谁,不感兴趣地点点头:“你不和你师兄他们在书院,怎么来这了。”
女孩含羞道:“姑娘失踪后,我和师兄师姐被抓进牢里,幸好有苏相做主,才得以放还。朝廷知晓我们家人皆已战死,赏了不少抚恤银,师兄他们回乡,我留在京城,苏相让我在醉金仙做点杂活。”
棠梨并不关心他们去了哪,心不在焉地附和:“挺好。”
女孩像个鬼影,一声不吭地来,一声不吭地走。
湖心的桥上站着苏衍,他大概已经等了好一会。棠梨被毫无预兆闯入的人影吓了一跳,来不及挪开目光,直直地望进了一双如渊幽深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