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珩面色惨白,额心渗出薄汗,断断续续道: “字面意思。被太后喂了两年毒,你被逼着怀孕大概率是因为我这盏灯要熬干了。
“终于要熬到头了,太累了……”
桃之皱着眉头看着他:“就这么死了你甘心吗?”
云珩对上她的眼睛,喉结滚了滚。
以前不知道,现在当然甘心。他孤独好久了,大朝国的皇后若无子嗣会被一道塞进皇陵,死了便能和桃之生生世世锁在一起,也算给了他陪伴。
只是不免可惜不是他亲手所杀。
是绞杀还是赐鸩?他在脑中反复推演,可对上桃之关切的目光,那些疯狂的念头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掌心的温热一下下熨帖着他快要烂掉的五脏六腑,要是现在说出这种疯话,她一定会当场挂脸,甚至再也不管他了。
算了。
好想听她说说话。
什么都行。
云珩最后只是把头往枕头里埋了埋,闷声道:“好饿……这两天除了那些苦药,一口正经饭都没吃过。”
桃之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那股火腾的烧了起来,不是对云珩,而是对那老不死的。正色道:“皇太后我来解决,你……别再这样了。”
云珩把自己埋在枕头越来越晕眩,有点听不清她说的话,胃部的痉挛如潮汐般反反复复,他终是抵不住那钻心的啮咬,唇齿间漏出一声闷哼。
桃之手探入他鬓角将那些被冷汗打湿的乱发拨至耳后,云珩却无意识的侧头蹭了蹭她的掌心,本想说好听的,可喉间溢出的语调却变了味:“不是说离了吗……还管我做什么。”
桃之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你先睡吧,起来就会有好吃的,别想这么多了。”
云珩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颈后枕着的枕头实在绵软得不像话,那触感并非古旧的硬枕,倒像是揉碎了一滩云雾垫在脑后,里头的鸭绒轻盈地包裹过来,还透清苦幽邃的薰衣草香。
在那种规律而温热的按揉中,他感觉整个人像是陷落进了一场盛大的春祭,意识开始不分彼此地涣散,沉入一片寂静而深邃的湖底。
桃之见他彻底陷进了深眠,这才悄然撤回手,借着摇曳如豆的微弱火光,垂眸打量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他看起来很疲惫,就算睡着了也皱着眉头,像是心头压着万重无法言说的陈年旧事,偶尔呓语声从他唇缝中溢出,听不清在说什么。
桃之心底那抹烦乱终是化作了一声无声的轻叹,她俯下身将被子严严实实盖在他身上,才直起身,放轻了步子,身形悄然隐入重帏深处的偏殿。
*
殿内窗棂被木条封死,唯有几缕烛火照亮。桃之坐在上首,右手松松捏着一只瓷盏,左手抓着盏盖,一下又一下拨弄浮沫,瓷盖磕碰盏沿,发出的脆响像扣人心口的惊堂木。
她隔着氤氲的茶雾抬眸,看向跪在脚下的宫女阿翠:“两年前本宫曾保过你一命,两年后自然也能保你全家无虞。”
说着倾身凑近替她理了理散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去吧,那药入水无痕。事成之后,你家中老小自有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若是不成……想来你也是个孝顺孩子,定不忍叫双亲在黄泉路上等太久。”
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她再不敢多发一言,眼底只剩下决然:“奴婢……叩谢娘娘恩典。”
桃之重新坐回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静静地看着阿翠倒退着爬出重重阴影。
第二日早晨。
坤宁宫飘着面粉香,可这香味和云珩无关。
他看着手边淡出鸟来的清粥,又看了看桃之手里那个夹着熏肉的馍,眼神幽怨:“我好歹是个病号,昨晚不是说好了起来就有好吃的,你就让我喝这个?”
桃之正豪迈地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斜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回怼:“我这叫体恤圣体,怕你那漏风的胃虚不受补,乖乖喝粥吧皇帝陛下。”
云珩冷哼一声,伸手想去够她盘子里的熏肉:“我看你是想吃独食。”
桃之眼疾手快地拍掉他的手,咽下嘴里的东西:“你以前不是说这种高热量食物是垃圾吗?怎么,堂堂皇帝现在要跟前妻抢垃圾吃?”
切!云珩闷头喝了一大口白粥,却被烫得眉头紧锁,低声咒骂了一句:“这古代的厨子是不是都跟我有仇。”
桃之看他这样,想叮嘱叮嘱他少食多餐,谁料想,话还没说出口,门外的变故便如旱地雷惊起。
“皇太后——驾崩了!”
常海连滚带爬地撞开殿门,那嗓音抖如寒蝉,凄切鸣耳,随着殿门洞开,外头原本沉寂的深宫像是被捅了马蜂窝,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哭丧声。不管那些宫人内侍是真情还是假意,一听这驾崩的动静,个个皆是如丧考妣,哭声瞬间连成了片。
紧随其后的,是大理寺卿裴正。他面色阴沉如铁,领着一众捕快鱼贯而入,那明晃晃的腰刀与甲胄摩擦碰撞,发出的声响在内殿显得震耳,将那温存的烟火气震得粉碎。
“臣裴正,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裴正撩袍跪地:“半个时辰前,太后娘娘突发恶疾、暴毙薨逝。经太医查验,乃是中了见血封喉的剧毒。而那投毒的贱婢阿翠,经查实……原是坤宁宫遣过去的奴才,现已在掖庭狱中畏罪自裁!”
说着抬起头直直看向桃之,目光逼人:“此事震动朝野,关乎社稷法度,请皇上、皇后娘娘即刻移步,主持公道!”
啪嗒一声,云珩手里的瓷勺脱手落进碗里,溅起几点白粥。他喉咙发紧,半晌挤不出一句话。
“你……”
桃之瞥了眼云珩,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接过青梧递上的火红氅衣,往肩头一披,那抹红夺目张扬,生生压住了满殿的晦气。
“皇上近日操劳国事,龙体有恙,不宜如此奔波劳顿。既然这投毒的奴才出自我坤宁宫,这桩公案理当由本宫亲自受理。头前带路吧。”
云珩撑着床沿便要起身,却被桃之一把按住了肩膀。
他有些发愣的抬起头,正对上她那双清亮眸子。便只看到桃之微微俯下身,氅衣如云霞般垂落近前,咬耳般轻声对他叮嘱:“安静待着,把那个稀饭吃完。区区皇太后,小问题。”
气定神闲且混不吝。
云珩眼睁睁看着她带着视若等闲的傲气,头也不回的踏出殿门。他呆坐在榻上,手里的瓷勺还挂着米,竟真的一动也不动,直到那如潮水般的哭丧声再次将他包围,云珩才如梦方醒。
怎么忘了她是个胆大包天的!!
*
殿内白幔低垂,冷烟凄切。满殿章家权臣的目光如秃鹫般盯着步入殿门的桃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