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撑着睁开眼,眼角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越掉越多,一颗又一颗,视线也随之模糊了下去。
在这混沌的边缘,他莫名想起了那碗药入喉时令人作呕的苦涩,想起了昨晚那硬撑着疼痛熬的一整夜。
他就这样活了两年,从不觉得有什么,可此刻靠着掌心传来的的温热,突然就感到了疲倦。那疲倦重如千钧,压得他连指尖动弹一下的力气都彻底散尽。
好累啊……
他在这近乎虚脱的昏沉中,下意识侧过头,在被褥间轻轻蹭了蹭,带着的一身的冷汗沉沉昏睡了过去。
*
第二日,云珩还在上早朝,桃之这边却乱成了一团。据说皇帝大早上就发了话要搬到坤宁宫,大批大批御用物件正搬进皇后的寝殿,她还没睡醒,坐在榻上看着身边进进出出的宫人。
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两个宫殿突然搞起了合并,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红墙,宫女太监们搬着沉重的御案,交头接耳。
“见鬼了,这上头两位怎么突然就好上了?”
“皇帝都这个岁数了,后宫只有皇后娘娘一人,这都两年了也该有点动作了。”
“不是说皇上龙体抱恙,那方面……不太行吗?”
“嘘!也许是娘娘得了什么偏方,现在花样多着呢……”
桃之听着墙角传来的虎狼之词,嘴角抽搐,正准备吃点东西太后那边就派了人请她过去一趟,桃之叹了口气,起身收拾。
原身叫章少微,是皇太后章氏母家派来当皇后的,亦是她的亲侄女。皇太后对她还算不错,出手大方又不为难,已然打成一片。
等她收拾妥当进来时,皇太后正坐于凤榻之上,拨弄着手中那串南红佛珠:“少微,听闻皇帝今早搬去了你那儿,做得不错,总算是不负哀家这两年的疼爱。”
桃之半蹲在榻边,自然而然的替太后捶着腿,语气娇憨:“瞧姑母说的,还不是您昨日教导得好。”
太后被逗得笑出了声,指尖点点她的额头:“皇帝这两年心思不在这儿,若非哀家施压,他怕是连你那寝殿的大门都不肯进。他身子骨一向单薄,你得多留心,早日怀上龙子才好。”
桃之笑得眉眼弯弯细声细语的哄着,太后听着受用,气氛瞧着倒是少见的姑慈侄孝。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利的唱和:“皇上驾到——”
桃之揉捏太后腿部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眉心竟莫名跳了一下。
他来做什么?
云珩躬身行礼,起身后目光扫过桃之:“听闻皇后来此向母后请益,儿臣想着坤宁宫搬迁的事宜还没归整好,便顺道过来接她回去。”
皇太后拨弄佛珠的动作缓了下来,语调平和中裹着刀子:“哀家与少微叙叙旧,倒被你说得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云珩垂眸:“儿臣不敢,只是皇后性子鲁慢,儿臣总得亲自教教她什么是内闱的规矩,免得再累及母后操劳。”
太后心里冷笑。她这好皇儿前些年还畏着她几分,这两年愈发没了个正眼,整日忙得见不着人,唯有每逢送药时会准时出现,这突然赶过来扯这么多倒真是难得。
“规矩是要教,”太后目光在云珩脸上剐过,“但皇帝这身子骨,怕是经不起教别人的操。这几日春寒,皇帝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说着侧过头,看向一旁侍立的老嬷嬷:“拿药来。昨日哀家特意嘱咐太医院调配的,说是对皇帝的元气大有裨益。”
小太监提着那个熟悉的黑漆木食盒稳步走近,瓷盏在静谧中磕碰出脆响。云珩盯着那碗黑沉沉的汤药,喉结微微滚动:“母后厚爱儿臣心领,只是这药一月一次已是极补,前日才进过一次,如今再喝,怕是……过犹不及。”
“哀家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太后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他在推诿?真是难得。她意犹未尽地审视着皇帝,眼底尽是玩味的稀奇。
云珩站在原处,半晌才缓缓伸出手接过了瓷碗一饮而尽。桃之坐在下首,视线锁在那碗上——她虽然不懂药理,可她了解云珩。
出了宫殿后云珩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桃之快步追上去拽住他的胳膊:“你等等,你刚刚喝的是什么?”
云珩驻足,看着她那副火急火燎的样子,嘴角一勾,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毒药。”
“?!”
桃之死死攥住他的袖口,尽量压低声量:“那是毒药你还喝,你什么时候这么好欺负了?”
云珩垂眸看着她,笑得莫名:“你以前不是一直说我是装病演技好吗?这回信了?”
桃之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云珩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心情大好,意识混沌间抬起手像以前那样拍了拍她的脑袋:“行了,药量还没到那份儿上,暂时死不了。”
短时间内连喝两剂药,对他这副身体来说还是第一次,胃部已经不可抑制地翻涌起来,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针扎般的攒刺感。
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在混沌边缘涣散。他有些贪恋这片刻的温存,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歪过头凑到她耳边道:“万一我哪天真交代在这儿了………你就赶紧出宫。到时候山高水长,你爱找几个男人就找几个,千万不用管我。”
“云珩你有病吧!”
可还没等她把那口气顺下去,云珩的背脊忽然一僵,整个人毫无预兆的佝偻了下去,要不是桃之还拽着他的胳膊,怕是已经一头栽上青砖地。
桃之一时心堵,一声不吭伸手捞过云珩的胳膊架在肩头,稳住身形,侧头吩咐道:“摆驾坤宁宫。”
随行的轿辇在青砖地上碾出木轴声,常海领着小太监们低头跟在后头,几只灯笼在风里晃荡,火光忽明忽暗,将一行人的影子在红墙上拖得错落凌乱。
云珩此时已有些浑浑噩噩,半张脸颓然地抵在桃之的颈窝,那呼吸滚烫且杂乱,一阵阵扑在她的颈侧激起一片细密的红意。
进了寝殿,桃之抬手屏退左右,殿门应声关上。她正要把云珩扶稳,他身子却软得像被拆了轴止不住地往下滑,桃之咬着牙发力将他半扛半背地挪到了床上。
云珩重重地陷进被褥间,乌黑的长发散在枕边,桃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的虚汗,有些急切的询道:“哪里不舒服?”
云珩的睫毛颤得厉害,手依然扣在胃部,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微的闷哼:“胃……”
“我叫太医。”桃之说着便要起身。
云珩却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有些涣散的瞳孔费力聚焦,对着她摇了摇头:“别去……你目前还是太后那边的人……别自爆。”
桃之的动作停在半空,默了会儿又坐回床边,隔着薄薄的素白里衣,将掌心反复搓热,在他胃部缓缓打着圈按揉。
云珩瘫在蓬松的被子里,手指下意识地抓了抓身下的褥子,喃喃道:“……白鸭绒?这触感……你哪儿搞来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研究被子!
桃之急的一把掰过他的脸:“云珩,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