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之乐站起来,走向那个小舞台。
曾姐已经把设备准备好了。一个小小的麦克风,一盏暖黄的灯,一张椅子。旁边的小牌子上还是那几个字:“随心说”。
于之乐在椅子上坐下,看着那个麦克风。
曾姐把设备放在桌上,按下了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一闪一闪的。
“那我开始问了?”曾姐看着她。
于之乐又点点头。
曾姐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平时聊天一样。
“为什么要创造晚意酒馆?”
于之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曾姐会问这个。
“因为想给自己一个避风港,因为有个人说她需要。”
曾姐没有问“谁”。她只是问:“她喜欢这里吗?”
“喜欢。”于之乐说,声音很轻,“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坐的就是这个位置。用手抚过这个绒垫,说‘这家店很好,很舒服’。”
“三年后再见到她,第一眼是什么感觉?”
“刺眼。
真的,就是刺眼。
我后来想过很多词——心动、紧张、不知所措——都不对。就是刺眼。像盯着太阳看久了,眼睛疼,但又移不开。
她坐在那里,穿一件灰色大衣,手腕上系着红绳,但不是当年那条。鱼形宝石没了,只剩一圈简单的红。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真的在这。
我在深市,她在港市,我们隔着一个海关,二十公里,但我从来没敢过去。我以为不见面就能不想,不联系就能忘记。
然后她就坐在那里。
三年白费了。”
曾姐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时候你有想过,这次会不一样吗?”
于之乐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想过。也怕过。
她问我去不去酒馆的时候,那个语气,和大学时一模一样。我心里想,会不会这次真的不一样了?会不会她终于准备好了?
但我不敢信。我怕信了之后,又像以前一样。
所以我就告诉自己:别想太多,就当是老同学喝杯酒。”
“三年里你想过她吗?”
于之乐沉默了一会儿。
“想。
但我想的方式不太对。
我不是‘好想她啊’那种想。我是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声音在旁边说:如果她在,会怎么样。
调香的时候,加一点桔梗,就会想,她喜欢这个味道吗。
逛超市的时候,会知道她肯定要买这个。
走在路上,看到一棵白兰树,就会站在那里,闻一会儿,然后想起图书馆西侧的那排树,想起她站在树下的样子。
所以不是我想她,是她一直在。
我把她放进去了,就拿不出来了。”
曾姐看着她,轻轻问:“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也在想你?”
于之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后来才知道。她给我看过一本相册。
她在港市那三年,拍了无数照片。街景、校园、海边、日落。每一张都在背面写了一句话。
‘他如果在这里,会说这个云像棉花糖。’
‘今天路过一家茶餐厅,他说过要带我来吃。’
‘极光。总有一天要和他一起看。’
我一张一张翻,翻到后面手都在抖。
原来她也在等。
只是她等的方式,是把我带到她去过的地方。”
“那三年里有没有想过,算了吧,不等了?”
于之乐微微点头。
“想过。而且不止一次。
最难的是第二年。工作室刚起步,什么都要自己扛。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凌晨,累到脑子转不动,我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问自己:你到底在等什么?
她可能已经有别人了。可能早就忘了你。可能就算回来,也还是那个会逃的人。
你等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第二天还是照常起床,去工作室,调香、开会、见客户。
后来我明白一件事:我不是在‘等’她。我是在‘过’我的日子,只是过的同时,把她放在里面。
她不是我的目标,是我的背景。”
曾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后来她知道这些吗?”
于之乐点点头。
“知道。有一天她在我房间,看到那本调香笔记。翻到‘念鱼’那一页,上面写着‘等她愿意靠近的那天,就完成了’。
她看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我在这儿了。’
就这一句。
我等了三年,就为了这一句。
不是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多感动,是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逃。
她看着我。让我看见她红着的眼眶,看见她在抖的手,看见那个‘害怕但没跑’的她。
那一刻我就知道,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会逃的人了。”
“你觉得自己变了吗?”
“变了。
大学的时候,我是那种‘我想要,我就去要’的人。喜欢她,就追。想让她回应,就问。觉得她不够坦荡,就生气。
那时候我觉得爱就是要表达,要行动,要让她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爱有时候是不表达,不行动,不让知道。
她那种人,你越追她跑得越快。你问她,她沉默。你逼她,她逃。
所以我学会了等。学会了不问。学会了在她沉默的时候,也坐在旁边,不说什么。
但这不是因为我变好了,是因为我变怂了。
我怕问了之后她跑,怕说了之后她怕,怕靠太近她躲。
所以我等。等她愿意,等她准备好,等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