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六点,蓝念予准时醒来。不用闹钟,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节奏。她轻手轻脚地下床,先去母亲房间看一眼——母亲还睡着,呼吸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不好的梦。她站了几秒,然后去厨房烧水、热粥。
粥要熬得软烂,米粒开花,青菜切碎成末。这是周医生交代的——母亲吞咽功能在退化,太硬的东西容易呛到。蓝念予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手里的勺子机械地搅动。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厨房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七点,母亲醒了。蓝念予端着粥进去,把床头摇起来,一勺一勺喂。母亲有时配合,张嘴,咽下去;有时不配合,把头扭开,或者突然伸手打翻碗。今天母亲还算乖,喝了小半碗,然后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妈。”蓝念予轻轻叫了一声。
母亲没有反应。
“妈。”她又叫了一声。
母亲慢慢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曾经盛满威严,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茫然地扫过她的脸,然后移开。
“小芳。”母亲忽然开口。
蓝念予的手顿了一下。小芳是外婆的名字。外婆已经去世五年了。
她没有纠正。只是继续给母亲擦嘴角,轻声应着:“嗯。”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你瘦了。”
蓝念予低下头。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
护工九点来换班。蓝念予收拾好自己,赶去单位。单位知道她的情况,没给安排太多工作。她的工位在角落,正对着窗外的老槐树。她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做不进去。
同事路过,偶尔会敲敲她的桌子:“念念?下班了。”
她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好,谢谢。”
然后收拾东西,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喂母亲吃晚饭,坐在床边陪到母亲睡着。
日复一日。像被按下了重复键。
那天晚上,母亲又叫错了名字。
这次是“小芳”和“念念”混在一起。母亲拉着她的手,一会儿说“小芳你怎么还不结婚”,一会儿说“念念你饿不饿”。蓝念予坐在床边,任由母亲握着,一声一声地应着。
后来母亲睡着了,手还攥着她的。
蓝念予没有抽出来。她就那样坐着,看着母亲的脸。灯光下,母亲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想起小时候,母亲送她去上学,站在校门口一直看着她进去;想起高考那年,母亲每晚给她炖汤,自己舍不得喝,都留给她;想起工作后每次回家,母亲都会做一桌子菜,然后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那些时候,她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来,都成了刺。
母亲的手指动了动,在睡梦中叫了一声什么,听不清。
蓝念予低头看着那只手——枯瘦,青筋凸起,指甲剪得短短的。她忽然想起另一只手。那只手会在她加班时端来温水,会在她难过时轻轻拍她的背,会在她睡着时替她掖好被角。
她很久没想过那只手了。
或者说,她一直在想,但不敢让自己想。
那天深夜,蓝念予坐在自己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块银白。她盯着那块光,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极光。
她想起大学操场的那个晚上。她和于之乐躺在草坪上,看头顶灰蒙蒙的天。她说想看极光。于之乐指着夜空说:“以后一起去看。”
后来她们看了很多。阳台的花,海边的日落,雪山的晨光。甚至一起跳了伞,从万米高空坠落时,于之乐还在她耳边笑。
但极光,一直没有去。
蓝念予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下“极光”两个字。页面跳出来,一张张照片——绿色的光带在天幕上流动,像有生命一样。她盯着那些照片,想象自己和于之乐站在极光下的样子。
然后她听到母亲在隔壁咳了一声。
手机屏幕暗下去。
蓝念予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月光还在,那一小块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又从墙上消失了。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六点起床,热粥,喂饭,上班,下班,买菜,做饭,陪母亲。
日子还是那样。
但“极光”那两个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喂饭的时候冒出来。母亲说“冷”,她想起极光里的冰雪。
发呆的时候冒出来。窗外的老槐树摇动,她想起于之乐站在雪地里给她拍照的样子。
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冒出来。她看着天花板,想起于之乐说的“以后一起去看”。
她想,也许等母亲好一点,可以……
但母亲会好一点吗?
周医生说,阿尔茨海默病是不可逆的。只会越来越重,不会越来越好。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母亲完全不认得她?
等到母亲躺在床上不能动?
等到她彻底走不开的那一天?
蓝念予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又打开了那个搜索页面。看着那些极光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关掉。
告诉自己:再说吧。
窗外的月光很亮。
她躺在床上,想起大学操场上,于之乐指着夜空说:“以后带你去追极光。”
那时候她笑着说好。
现在她一个人躺在黑暗里,想着那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的极光。
也许永远去不了。
也许只能是一个念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月光还在。安静地照着。
周末下午,苏瑶发来一条消息。
“念念,在干嘛?”
蓝念予正在给母亲擦脸。她把毛巾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回:“在家。怎么了?”
苏瑶秒回:“无聊,找你聊天。李慕那家伙加班,不理我。”
蓝念予看着“李慕”两个字,愣了一下。她想起那个在工作室沉默寡言的女孩,想起在晚意酒馆那次,李慕看苏瑶的眼神。
她回:“你们还好吗?”
苏瑶:“好着呢。就是异地太烦了。我天天撺掇她来港市,她死活不肯,说要跟着老大好好干。”
蓝念予的手指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