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年六月的南市已经浸在暑气里,香樟树的浓荫遮不住空气里的焦灼。
于之乐握着买好的高铁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雨滴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蜿蜒成水痕,像极了她此刻杂乱的心情。
毕业那年的上半年,她还在超一线城市到处投简历、找实习。她不希望做本专业的工作,投的所有岗位都是跨专业的运营岗,投到最后没了回应,甚至妥协去试销售岗。
她试过销售,对着陌生号码一遍遍地介绍产品;也做过地推,顶着烈日跑到当地的化妆品批发城,提着一大袋资料挨家门店推销、加联系方式。结束后,她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后背的衣服都被浸湿,只觉得晒、觉得累,却不觉得苦。
即便是现在的于之乐,也做不出当年的果敢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那份“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一往无前”的底气。
年轻人好像总免不了遇到些突如其来的挫折。即便当时于之乐已经和经理相谈甚欢,对方拍着胸脯说“一定要把你签了”,可小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那个地区的分公司突然关闭了招聘名额,就算经理后来亲自去和领导沟通,也无济于事。
于之乐说不难过是假的,但好心态总在替她兜底,她只当“这不是最适合我的事业入口,老天一定另有安排”。
在短暂的低谷之后,于之乐突然接到了毕业导师的信息,让她回学校处理论文相关的事。看到短信的瞬间,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觉得麻烦,而是抑制不住的开心
她终于有了名正言顺回去的理由,哪怕她根本不知道蓝念予在不在学校,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她,甚至不知道见到了该说什么。她点开那个隐藏了许久的微信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分手那天,最后一条是她回复的“好,如果这样你觉得舒服,那就这样”。
其实在外省的那些夜晚,于之乐无数次想点开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却始终没敢按下发送。
直到那天经理告知她招聘名额取消,她没有质问对方“为什么没结果还让我试岗那么久”,只是低声道了谢,然后漫无目的地走到路边的公交站。看着来往穿梭的车辆,她鬼使神差地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两端都是长久的沉默。于之乐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城市噪音,自己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像极了当年吵架后,带着哭腔找蓝念予求和的模样。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半天只憋出一句带着发颤的“你在干嘛”。
“有什么事情吗?”蓝念予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没什么啊。”于之乐用力掐了掐掌心,努力控制着翻涌的情绪,可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那没什么事情,我就挂断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于之乐对着黑屏的手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苦涩的冷笑。她就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看着一辆又一辆车从眼前驶过,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可她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该驶向何方。听筒里的余温还在,眼眶却毫无预兆地热了——这是她第一次,连纠缠的勇气都被对方的冷漠碾碎。
此刻高铁窗外,雨还在下。
短暂的逃离,给了她喘息的空间。无数次的拒绝、各种各样的理由,她都快听烦了。再自信的人,也会被现实磨得受伤,也会想把自己包裹起来。
毕业那年四月,回到大学,校门口依旧熙熙攘攘,街道两旁的小摊贩排得满满当当,学校甚至专门规划了夜市街,热闹得不像话。
一切既熟悉又陌生,明明才离开几个月,变化却比她待了三年多的时候还要大。于之乐望着天边不变的夕阳,在心里轻声说:谢谢你们,我回来了。
好不容易回来,于之乐少不了和好朋友聚餐。她们见到她的第一句大多是“你怎么老了”,于之乐只会哈哈笑着糊弄过去,从来不会提起在外省的生活压力,也不会说转行找工作的不顺。
隔天见到毕业导师,她还有些忐忑——毕竟论文是前一晚才熬夜缝缝补补的。可导师格外温柔,没有责怪她,耐心地跟她说了需要修改的部分,还关心起她的工作进展。于之乐差点当场泪洒办公室,却还是强忍着情绪说“工作快搞定了,不用担心”。
没错,于之乐总习惯在别人面前逞强,哪怕心里早已兵荒马乱,表面也要装作波澜不惊。这就是她,哪怕性格开朗、朋友众多,也很少有人能真正窥见她心底的脆弱。
只是以前,有一个人,她愿意卸下所有伪装,把所有委屈和不安都说给对方听——不过那个人,好像已经不想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