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之乐第一次注意到“蓝念予”这三个字,是在大一刚开学的班级群里。
那是九月初,南市的夏天还没有完全退去。于之乐刚从老家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住进六人间的宿舍,对着一张窄窄的床铺和一面空白的墙壁,心里既兴奋又茫然。
辅导员在群里发了一份名单,让大家核对信息。于之乐百无聊赖地往下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名单很长,名字一个接一个从眼前掠过,大多是陌生的,看过就忘。
滑到一半,她的目光突然停住了。
蓝念予。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室友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于之乐指着屏幕,说:“这个名字有意思。”
室友凑过来看了一眼:“哪里有意思?”
“念予。”于之乐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予是我。念予——念的是我。”
室友翻了个白眼,缩回上铺:“你也太自恋了吧?人家爸妈起名字的时候还不认识你呢。”
于之乐没解释。她继续盯着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蓝念予。念予。念的是我。
她当时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主人,会在她接下来的人生里,占据那么重要的位置。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很顺口,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一种命运的注定。
后来她把那张名单截图保存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保存,就是觉得应该留着。
第一次见到蓝念予本人,是在一节编程课上。
那是十月中旬,南市已经入了秋。于之乐那天早上睡过头了——昨晚看小说看到凌晨三点,闹钟响了八遍都没听见。她冲进教学楼的时候,离上课只剩两分钟。
她一口气爬了四层楼,冲进教室时,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教室里只剩最后一排还有空位。
于之乐猫着腰挤过去,从一排排座位中间穿过,一边走一边小声说着“不好意思”“借过借过”。走到最后一排,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发现自己旁边坐着一个人。
侧脸。很好看。
那个人正低着头认真记笔记,手边的课本上写满了标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于之乐其实很想问:“这么认真为什么要坐后排?好学生不应该都去抢第一排座位吗?”按照平时于之乐的社牛程度一定会问个仔细,但奈何她现在太困了。
于之乐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困意就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昨晚睡得太少了,刚才爬楼又消耗了最后一点精力。她的眼皮一直在打架,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她转过头,对那个人说:“我太困了,想睡觉。能帮我打个掩护吗?”
那个人愣住了,转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于之乐也愣住了。
是她。
那个名字叫“念予”的人。
蓝念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惊讶,还有一点于之乐当时没看懂的东西。那东西很轻,很淡,像是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只露出一点点影子。
于之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脑袋已经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了。她顺势靠在蓝念予肩上,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在心里想:原来她长这样。真好看。
那三十分钟,于之乐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声音在叫她的名字,叫了一遍又一遍。她想回应,但发不出声音。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一句话——
“于之乐。”
她睁开眼睛。下课铃刚刚响过,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阳光的角度变了,从窗户另一边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
蓝念予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于之乐赶紧坐直,揉了揉眼睛:“对不起对不起,压麻了吧?”
蓝念予活动了一下肩膀,轻声说:“还好。”
于之乐看着她。她的耳根有点红,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自己。她的手还握着笔,但笔尖很久没有动过了。
于之乐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爱。
“谢谢你啊。”于之乐说,“我太困了,昨晚睡太晚。你叫什么名字?”
蓝念予看着她,沉默了一秒,在纸上写出三个字:蓝念予。
“哇字好好看。”于之乐从小就对字有自己的品味,因为她从小的字就不同于同龄人的学生字体,按别人的评价就是现代版“草书”。越往后于之乐就可以通过一个人的字迹描写出大概的性格。
但蓝念予的字也不是学生字体,和自己的草书有些不谋而合,但是又比自己的秀气很多。
于之乐笑了。
“我知道。”她说。
蓝念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于之乐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收拾东西,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蓝念予还坐在那里,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于之乐冲她挥了挥手:“下次见,念予。”
蓝念予没有回应。但于之乐看见,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后来她们慢慢熟了。
于之乐发现,蓝念予和看上去不太一样。
表面清冷,话不多,走在路上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像是和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但熟悉之后,她会露出很软的笑,会在于之乐耍赖的时候无奈地摇头,会在她难过的时候默默陪在身边。
她们一起泡图书馆。于之乐总是提前半小时去占座,专门挑靠窗的位置。蓝念予问她为什么总选那里,她说“视野好,看风景方便”。但她没说,那是因为蓝念予喜欢站在那棵白兰树下发呆,从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
她们一起在食堂抢座位。于之乐每次都会多拿一个盘子,放在自己旁边。有人问这里有没有人,她就说“有”,然后把盘子放得更近一点。等蓝念予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那个位置永远是空的。
她们一起在晚自习后绕远路回宿舍。那条路要经过一排白兰树。夏天的晚上,花香很浓,混着晚风,飘得到处都是。蓝念予走在于之乐旁边,有时候不说话,就安静地走。于之乐也不说话,就安静地陪她走。
有一回,蓝念予忽然问:“你为什么总是绕远路?”
于之乐想了想,说:“因为这条路香。”
蓝念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于之乐看见,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收回去。
于之乐喜欢那种感觉。喜欢她走在旁边,喜欢风吹起她的发丝,喜欢她偶尔转头看自己时,眼睛里那一点光。喜欢她叫自己的名字。
“于之乐。”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每次听到她这么叫,于之乐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大二那年夏天,于之乐想要名分了。
她准备了很久。写过小纸条,揉掉;打过腹稿,忘掉;对着镜子练过,说完自己先笑了。她甚至去问了自己的情感军师:“如果你喜欢一个人,怎么让她知道?”
军师:“很难,所以不如直接说。”
于之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天晚上,她约蓝念予去湖边。
去之前她告诉自己:见到她就说,我喜欢你很久了,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然后她见到了。
蓝念予从夕阳里走过来,穿着那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披着,裙摆轻轻晃动。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染成暖黄色。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