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之乐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外面的雨刚停。
深秋的南市,湿冷的风裹着街边草木的清寒,从门缝里钻进来一缕,很快被包厢里的暖黄灯光吞没。她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沾着细密的雨珠,手里拎着一个香氛礼盒,是工作室刚研制的新品,本打算拿朋友们当免费体验官。
“哈喽哈喽,我来晚了。”
她笑着喊了一声,一边说一边匆匆忙忙落座。手刚碰到椅子的靠背,抬眼的瞬间,整个人顿住了。
笑容僵在脸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猛地一沉。
蓝念予坐在对面。
深秋的湿冷似都绕着她柔了几分。乌发松松挽在脑后,耳侧垂着两缕软发,被窗缝漏进来的冷风轻轻拂动。身上裹着件深炭灰双面羊毛大衣,领口松松敞着,露出内里米白细羊绒高领,柔软的面料贴合着纤细的脖颈线条。大衣只随意拢着,肩线柔和却挺括,袖口微微堆在腕间,衬得那截手腕细白得近乎透明。
格外刺眼。
这是分开三年后,第一次见面,于之乐在心里,给蓝念予下了这样一个判词。
于之乐的目光停在那只手腕上。
腕侧隐约露一点红绳的细边。好像不是当年那条。绳上的小鱼没了踪影,只剩一圈简单的红,磨得有些发白,在暖黄的灯光下晃出一点细碎的光。
她想起大三寒假末,自己提前买了两条手绳,一条蓝调,一条红调,绳尾都系着小小的鱼形宝石。给蓝念予系上时她还嬉笑着说“蓝色代表你给我,红色代表我给你,知道你会想我,留着睹物思情”。那时蓝念予捏着她的手,指尖轻轻刮过她的掌心,眼底的笑意软得像棉花。
如今红绳还在,鱼没了。
于之乐的指尖不自觉地蜷起,攥住了裤腿,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心底的翻涌。她忽而故作轻松地看向何丽,挑眉道:“今天有新朋友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呀。”
话虽是对着朋友说,眼神却从未离开过对面的女人。
蓝念予看到来人,瞳孔微缩,愣住了一秒。那一秒里,于之乐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又迅速敛去。而后她面色如常地转向何丽,眼里藏着同样的疑惑,语气轻淡:“没说还有其他同学来。”
何丽见气氛瞬间变得诡异,桌上的笑声都停了,连忙端起水杯打圆场:“害,什么新朋友,都是老同学!你俩大学玩得不是挺好的嘛,刚好念念回南市了,喊上一起吃个饭,好久没见,交流交流感情。”
俗套的同学聚餐流程就这么开始了。
互相询问近况,回忆本科时的美好时光,畅想各自迷茫的未来。话题绕来绕去,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何丽说她申请到了杭大的博士,赵欣说她还在原来的单位熬着,蓝念予说她从港校毕业后考上了老家的公务员。于之乐说自己从深市辞职回了南市,现在开了一家香氛工作室。
四个人的饭局,却像隔成了两个世界。
于之乐和蓝念予,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目光的交汇,都刻意避开。但于之乐知道,蓝念予在看她。
就像大学时那样。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于之乐都知道。每次在图书馆,于之乐抬头的时候,总能撞上她匆忙移开的目光。每次在食堂,于之乐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总能看到她低头吃饭的侧脸,和她旁边那个“恰好”空出来的座位。每次晚自习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于之乐故意放慢脚步,就能感觉到她也放慢了,不远不近地跟着。
那时候于之乐想:她在等我过去。
现在于之乐不知道了。
谈笑间,她还是从她们的对话里拼出了蓝念予这三年的轨迹。港校研究生,毕业后考上老家公务员,人生顺顺利利,按部就班,像她一贯的风格。这次回南市,是何丽特意邀请的,为了庆祝何丽的研究生生活结束。
“对了,念念,我上一次见你还是你刚读完研回来,我还以为你会留在港市那边工作呢,那边发展不是更好吗?”何丽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道。
“留在那边工作挺难的。”蓝念予的声音轻轻的,像落在水面的雪花,没什么波澜,“况且在外面待得也挺久了,累了,想回来躺平了。”
她垂着眼,没人能看清她眼底的情绪。只是于之乐总觉得这好像不符合她当年的期盼。大三那年,蓝念予心心念念要去港市念书,每天都在查港校的资料,申请截止日期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那时候她眼里有光,说港市的夜景、港市的文化、港市的everything。
那光现在还在吗?
于之乐不知道。
“对了,我带了些新品香氛,你们帮我试试呗。都是刚调的,免费的产品体验官。”于之乐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连忙拎过脚边的礼盒,拆开,拿出几瓶分装的香氛,挨个递给她们。
递到蓝念予面前时,她的手指顿了顿,犹豫了一秒,还是把香氛递了过去。
蓝念予抬眼,接过包装盒。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于之乐的指腹。就那一瞬间,两个人同时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
蓝念予捏着包装盒,目光落在于之乐脸上,直视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我怎么给你写用户体验?我们好像,没有联系方式。”
于之乐的脸瞬间有些发烫。她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面上强装着尴尬的笑:“额哈哈,我的错我的错,那我扫你吧。”
扫码的瞬间,两人的手指又一次不经意相触。于之乐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添加好友”,迟迟不敢按下发送。她想起那天,自己让蓝念予把关于她的联系方式删掉。那时候她以为删了就能不想,就能忘。
为什么不是于之乐自己删,不知道,或许是她舍不得。
后来她发现,删了手机里的,删不了脑子里的。
直到蓝念予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才慌忙按了发送,然后迅速收起手机,假装看向窗外,掩饰着泛红的耳尖。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水痕。
饭局终究是熬到了结束。
何丽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站起身说:“你们吃好了吗?我还得回学校处理一些收尾工作,得先走了。”她看向于之乐,随口问道:“之乐,你有没有开车过来?这会下雨,打车估计挺难的。”
“开了,我送你们回去吧。”于之乐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刻意,连忙补充道,“反正顺路,别跟我客气。”
“那太好了!”何丽也不给其他人拒绝的机会,拉着赵欣就往门外走,还不忘回头喊蓝念予,“念念,一起走,之乐送我们。”
“那你先送我和赵欣吧,我俩反正挨着。”何丽拉着人走到车边,打开后座车门,把赵欣推了进去,又冲于之乐挤了挤眼睛,“念念住的酒店稍微远一点,不过都在河西那一块,也顺路。”
于之乐看着何丽的眼神,心里了然。这丫头,怕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