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程薇就病了。她整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嘴里念叨着他舅舅的名字。
家里没钱治病。
莫剑把钱都输光了,输了钱就回来打人,打完人就出去继续赌。
为了活下去莫屿出去要饭。
他端着个破碗,挨家挨户地敲门。他知道村里人都讨厌他爹,也知道他妈是怎么来的。
没有一家给他吃的。
“你爹欠我钱还没还呢!”
“滚远点,晦气!”
“拐子的崽,还有脸来要饭?”
他端着空碗,站在别人家门口,听着那些话,一句也不敢回。
后来他学会了往山里跑。山上能摘到野果,能挖到野菜,运气好还能掏到鸟蛋。他就靠这些活下来。
程薇死的那年,他十二岁。
莫剑那天又输了钱,回来打人。程薇已经病得起不来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任由他打。莫屿冲上去挡,被他爹一脚踹开。
他妈看着他,眼睛动了动,再没合上眼。
程薇死前只吐出两个字,“莫屿......”
“莫屿?发什么呆呢?”
莫屿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窗前站了很久。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山影模糊成一团黑。
他跟着李知夏他们下楼吃饭的时候,大舅李志平正从灶房里端菜出来。
“来来来,坐坐坐!”李志平招呼着,把菜一盘盘摆上桌。
莫屿看了一眼,胃里就开始翻腾。
全是肉。
正中间是一大盘猪头肉。
那半个猪头被切成厚片,重新拼成原来的形状,就这么趴在盘子里。皮上面稀稀拉拉地立着几根没刮干净的黑毛,眼睛的位置是个黑洞,但眼睑边上还挂着几根细长卷曲的睫毛。
莫屿盯着那几根睫毛,胃里一抽。
他想起小时候,程薇病重的那段时间,村里有人办丧事,他去帮忙,看见棺材里躺着的人,闭着眼睛,睫毛也是这样卷曲着,贴在眼皮上。
李志平在旁边坐下,正好挨着他。
“吃啊吃啊,别客气!”李志平给他夹了一大块猪头肉,肥瘦相间,皮上那几根黑毛还在,“自己家养的猪,香得很!”
莫屿看着碗里那块肉,喉咙发紧。
余光里,李志平正盯着他看。
毫不掩饰的,像在打量物件。李志平浑浊的眼珠在莫屿脸上转了一圈,又往下滑了滑落在他胸口。
莫屿一阵反胃。
年炫之和李知夏吃得正香,一边吃一边夸:“大舅手艺真好!这肉炖得烂!”
李志平被夸得哈哈大笑,又给莫屿夹了一筷子大肠:“小伙子太瘦了,多吃点肉!”
莫屿盯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那团油腻腻的东西挤在一起,酱色的汤汁浸透了每一块。有几块上面还能看见没处理干净的淋巴,白生生的,像人的脂肪。
他握着筷子的手在发抖。
“怎么不吃啊?”李志平又看过来,那眼神让莫屿浑身不舒服,“嫌我做得不好?”
“不是,我……”
猪大肠的臭味钻进鼻腔,莫屿再也憋不住。
“我去趟厕所。”
他几乎是跑出去的。跑到院子里,扶着墙一阵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往上涌,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兜里手机一直在震。
他掏出来一看,是宋栖迟。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屏幕都快装不下了:
【爸爸你在哪?】
【你在哪?】
【你在哪?】
【你不回来吗?】
【你不回来吗?】
【你不回来吗?】
【好吧。】
【那我来找你。】
烦死了。
莫屿把手机调成免打扰,揣进兜里没再管。
山里的夜很黑,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挂着。
他正发着呆,遥遥看见有人从黑暗里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顿。人走近了莫屿才看清是个男人,穿着身到脚的长衫。
“请问……”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八百年没说过话似的。“去五庙子怎么走?”
莫屿一个外乡人自然不知道五庙子在哪儿。
“不知道。”他说,“你找别人问问吧。”
那人没动,还是站在那儿。
“我在这里走了好多天了,我的脚好痛。你能帮帮我吗?去五庙子,不远了。”
莫屿心里发毛,只想赶紧打发他走。
他随手往山那边一指:“那边,往那边走。”
那人点点头,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走了。
人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里。
莫屿正要转身回屋,忽觉不对。
那人走路怎么一点儿声都没有?
他又往地上看了一眼。
月光照下来,地面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那个人身下什么都没有。
不是衣衫太长遮住了脚,是他没有脚。
“莫屿?”
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
莫屿一抖,脚一崴,差点叫出声来。
李知夏站在他身后:“你站在这儿干嘛?半天不进去,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
李知夏拉着他往里走,莫屿听到他嘴里在念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
“什么?”莫屿问。
李知夏表情正常得很:“没什么。走吧,进去喝点热水。”
屋里,莫屿捧着热水,手还在抖。
他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李志平坐在旁边,抽着旱烟,听完之后吧嗒了一口,问:“那人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莫屿说。
“穿的啥?”
莫屿回忆了一下:“到脚的长衫看不清颜色,脸也看不清”
“是刘二叔了,前几天死的。”李志平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上山打野猪,被绊了一跤,等人发现的时候,野猪刚把他的脚吃完。”
五庙子是这一带的坟地,刘二叔昨晚就在那儿下的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