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璚宁摸着黑打开火折子,轻轻一吹,那纸捻头从暗红闷烧状态,猛地亮起来,蹿出明火,油灯被点燃,屋内明亮柔和,泛着澄黄,可公主的脸色却依旧冷冰冰的。
“殿下今日不大开心?”温璚宁嗓音温柔,和适才墙角下那个说‘他想要我的命,我自然想要他的命’的人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杀了张三。”应韫那双眸子直勾勾盯着温璚宁。
明明两人只隔了桌子到床榻的几步,温璚宁却觉得他们之间隔了很远。
“殿下听见了?”这是唯一的可能,柳五忙着抛尸,自己一路回来未曾遇到熟人,那么便只有公主恰巧路过,听见他同柳五的话这个可能。
“为什么。”应韫又重复了一遍。
“殿下是什么时候听见的,听见哪句了?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那些话不过是引柳五出来的权益之语罢了,公主莫要怪罪。”
应韫眉心深皱,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自己在问他杀人的事,他却只关心自己有没有听见误会他的话。
“我问你——”应韫最后一次开口。
温璚宁终于开口解释:“今日他往我门前撒豆子,我摔了一跤,所以才报复。”
应韫闭了闭眼,“他如此行迹,你大可以告诉我,我会惩处他,若他再欺负你,也可将他调离,可为何要杀他性命?他罪不知此。”
温璚宁心中有万般话语,最后却只化作一句,“殿下没想过,今日若是我摔死了呢。”他走近,应韫才看清他脸上的伤疤,鼻头,额角,下巴全是渗血结痂的红痕,已去了一层皮,而他小步朝自己走来时,腿也是瘸着的。
他屈着身子,空荡荡的领口下瘦弱的身子,似乎就是要让应韫看清自己受的伤,甚至是那领口下,身体上所有的伤。
“虽然我没死,但殿下也知道,我身子骨弱,遭不住这种算计,张三这个人心眼小,若我因此放过他,让他心生歹毒,日后我不会有好果子吃。公主不可能时时刻刻关照着我,就像今日,哪怕公主的瑶华阁无人不知您对我的爱护,可他仍旧钻到空子要害我。”
“可我与他,又有什么怨什么仇呢?”
“殿下,若您真的要怜惜,便多怜惜一点我吧,为了您,我什么都愿意去做,何必去为这种不忠的奴仆伤心呢?”温璚宁的声音软下来,油灯有些晃眼,应韫竟瞧见自己的手被眼前的人拿起,轻轻放在了那结痂的伤脸上。
温璚宁闭上了眼,橘黄灯光下,他的密睫洒下一片阴影。
痂是软的,伤是新的。应韫心中又升腾起一抹异样的感觉。温璚宁的话太重,好像她一反驳,就是不顾念他的性命,干脆轻轻抽离开手。
刹那,温璚宁的眼睛便睁开了,他看着公主,那双眼耷拉下来。
“从明日开始,我会让槐安寸步不离,你先好好休息吧。”
温璚宁有些失落,他看着公主起身,推开门,离开。
明明油灯亮着,他却感觉这屋子再度灰暗下去。他把油灯搁置在椅子上,后仰躺倒在床,不知是碰到了哪出旧伤,嘴唇微微抿紧。
他原本没打算杀张三,只可惜,今日值夜,他的嘴太不干净了。
闭上眼,一切再度陷入昏暗之中。
应韫回寝殿泡了个澡,她将脑袋靠在桶边,盯着屋顶的横梁看。
她为什么不反驳温璚宁呢。明明她觉得他太过残忍,旁人害他一次,他就要了那人的性命。
是她觉得他那些危言耸听的话是对的,认为受到威胁便可杀人性命。还是因为父皇说‘以常离代替温元珩一策或许有用’,因此她可以因为一个人有价值便忽略他的杀人行径,可无论是因为哪种,她都觉得,自己变的很残忍。
她想,这世上她唯一觉得一定要杀的人旧是温元珩,因为温元珩上一世虐杀应氏皇族,覆灭南燕,他该死。
就这么想着,应韫昏睡过去,直到水凉了,阿箬前来加水,才将她叫醒擦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