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他的眼眶有些红。接下来的话,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如若说了,他们之间本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会再度岌岌可危,可如若不说,他又怕三皇子真的与他大哥勾结。
“前世,我来南燕之前,那个人给我看过一些东西。”他的声音在发抖,“公主的消息、公主的喜好、公主每日的行程……厚厚一沓纸。他说,有了这些,我就能接近公主。”
应韫的呼吸停了一瞬。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应韫站在那里,一双眼变得幽深起来。
她记起很多事。
比如上一世常离养伤养好后,偷偷背着她在厨房里鼓捣,而后在一个用完午膳的下午,往她面前放了一只小蝶,青瓷小碟里盛着各色蜜煎,瓜雕成游鱼,木瓜刻成花鸟,金橘上划了细密的口子,浸在蜜里,晶亮亮的。
他小心翼翼将小蝶往她面前推了推:“我从前也喜欢吃蜜煎,便学了一下,今日想让公主尝尝。”
她看到时十分惊讶,常离这什么也不会的人,竟然会下厨?便赏脸尝了一块,却发现,这蜜煎,怎么这么像那甜水巷那家。她幼时出宫在甜水巷吃到过这道小吃,可她不记得卖的人是谁,在哪里,只记得这这道小吃,和小吃的味道,,等她后来又到甜水巷去找,却找也找不到那家小摊了,也让宫中御厨做过,可那味道却不一样。
后来,常离见她喜欢,便常常做这样小吃。
她偶尔哼的戏曲,他也爱听,还会同她一起哼起来,
后来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她以为那些贴心,那些善解人意,那些心有灵犀起码是真的。
可今日才知,原来不过是有人把一切都告诉他罢了。
“殿下。”常离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愧疚。
“属下知道,属下说这些,殿下只会更恨。前世我不知道那些消息是谁送的。属下以为,那只是那个人的眼线。直到三殿下那日来我屋中,说刺客是冲着您来的,我问过阿箬,您此前未曾告诉过三殿下——”他的视线移到手上那封信上。
他没再多言。
他只是说:“属下不知道三殿下和那个人之间还有什么交易。但属下知道,那个人答应的东西,从来不会兑现。”
他顿了顿:“前世不会,这一世也不会。”
应韫没有说话。
如果那些消息真的是三哥送出去的,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这场局,那南燕的灭亡,是不是三哥也知道?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多谢。”应韫将信再度埋进土中,恢复原状。
过了很久,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常离手里。
常离低头一看,是一块玉佩。
“这是我的玉佩。”应韫说,“如果后日他们来抓你,你就拿着它,从后山走,去找太子,他会庇护你的周全”她顿了顿,“起码不会让你死。”
她想,他们之间也就这样了。她看着常离,眼底满是陌生。
常离愣住了。
“殿下……”
“我不会送你走。”她打断他,“你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常离攥紧那块玉佩,指节发白。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眶慢慢红了。
“殿下,属下不走。”他嗓音中透着执拗。
应韫没有说话。
“属下不走。”他又说了一遍,眼眸通红的看着她。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应韫弯下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月光恰好照见他眼底淡淡的血丝与褪去血色露出青筋的脖颈。
“哪怕对上你兄长,哪怕会死也不走?”
她那双眸子里古井无波,看的常离心慌。
常离蹲着,双手摊在腿上,指缝里还带着泥巴,他仰起头,像沙漠里渴求岩壁水滴的旅人,轻易不肯低下头。
“不走。”
她已经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不要的。
“行,明日念书,换个有趣的本子。”
常离绷紧的指尖松缓下来。他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亮星星的眸子里,又照在他雀跃的双脚上,便觉得这个人开心的不得了。
“是,殿下。”
应韫那一片漠然的眼底微微动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