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事传回了正安城,意料之中的皇城司到了,但也来了位意料之外的人。
应韫正在屋里翻看阿箬刚送来的名录——这些天她把随行所有人过了一遍,有嫌疑的圈出三个,张横是其中之一。正看得入神,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殿下!”阿箬急匆匆跑进来“三殿下来了。”
应韫一愣。
三哥?他不是在禁足吗?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房门已经被人大力推开。一个身着鸢尾兰色华服的年轻人大步跨进来,他眼底带着血丝,看到应韫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明显松了口气。
“小妹!”
应桢几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伤着没有?有没有哪里受伤?刺客抓到了吗?审出来是谁指使的没有?”
应韫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有些懵。
“三哥,我没事……”
“没事?”应桢的声音都变了调,“十七个人死了,你说你没事?”
他的手在发抖。
应韫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自己肩膀的手,骨节分明,指节泛白,还在微微颤抖。
前世三哥因贪污被下狱那日,她去看他时,他也是这样,隔着牢门攥着她的手说“小妹,三哥没事,你别哭”。
那时她的手在发抖,可三哥的手没有,可现在,三哥的手在抖。她知道,他担心她比担心自己还要多。
“三哥。”她轻轻喊了一声,脸上露出安慰的笑容,“我真的没事。”
应桢盯着她看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手,他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
“父皇知道了吗?”他问。
“应该知道了。”应韫在他对面坐下,“皇城司的人来得比正安府还快。”
应桢的眉头皱了起来:“沈莲来过了?”
“嗯。”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应韫想了想,“就是把别苑接管了,查了一通,然后正安府的人来了,两边吵了一架,最后一起查。”
应桢沉默了一会儿,“刺客呢?有线索吗?”
应韫看着他,心里忽然一动,三哥问得太急了。
他不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前世她被人欺负,他也是第一个冲过来的,但从来不会这样,这样像是什么都顾不上,只想知道结果。
“有。”她说,“孙统领查到,那些刺客身上有北梁的刺青。”
应桢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一下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应韫正观察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北梁?”他的声音有些紧,“你确定?”
“孙统领找人认过。”应韫不动声色,“说是一种北梁常见的图腾。”
应桢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茶盏,像是在想什么。
应韫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三哥之所以被下狱,是因大哥设立牧监,拨派银两,调派物资,而三哥恰好去往外头养马,而后便被因贪污被下狱,她一直不信,三哥不是那种人。
可父皇和大哥真的会冤枉三哥吗?
这些念头冒出来时,应韫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三哥对她那么好,她怎么能因为几句话就胡思乱想?
“三哥。”她开口。
应桢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她问,“父皇不是让你禁足吗?”
应桢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禁足?小妹差点死了,我还禁什么足?”
“可你怎么出来的?”
“翻墙。”他说得理直气壮。
应韫:“……”
“三哥,你是皇子。”
“皇子怎么了?皇子就不能翻墙了?”应桢一脸无所谓,“再说了,我翻的是自己家的墙。”这才是她记忆里那个恣意妄为的三哥。
应韫笑了笑,前世三哥也是这样,明明被禁足,还是偷偷跑出来参加她的生辰,那天他站在宾客里,笑得比谁都开心,后来他被抓回去,加了一个月禁足。
可他还是来了。
“三哥,谢谢你。”应韫上前,垫着脚尖,扎进了兄长怀中,“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其实应韫十二三岁后,已经很少做这样的事情了,毕竟三哥近弱冠之年,自己也快及笄了,他们长大了。
可今日她就是很想很想抱一下三哥,像小时候一样。
应桢显然没意料到,身体僵直一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拍了拍小妹的背,又将小妹拉开看了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谢什么谢。”他说,“你是我妹妹,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
傍晚,应桢去看了常离,应韫本来不想让他去,但他执意要看“那个害得小妹差点没命的小子”,拦都拦不住。
听竹轩里,常离正靠坐在榻上喝药,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应桢,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应桢倒是一点也不客气,大步走进来,在他榻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常离?”
常离放下药碗,点了点头:“是。”
应桢盯着他看,那目光太直接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常离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
“长得倒是不错。”应桢忽然开口,“难怪我妹妹会救你。”
常离没有说话。
“不过,”应桢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我不管你是谁,都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常离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草民明白。”他说,“草民不会。”
应桢又盯着他看了两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你身上这伤,是怎么来的?”
“被刺客伤的。”被发觉他要救公主的时候,那些刺客阻拦了一阵,因此才伤了,但这些话常离觉得没必要给应桢解释。
“刺客?”应桢的声音有些奇怪,“他们不是冲我妹妹来的吗?怎么伤了你?”
常离有一瞬的呆滞,但很快就回答。
“草民也不知道为什么。”
应桢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常离,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推门出去。
晚上,应韫和应桢一起用膳。
阿箬布好菜就退下了,屋里只剩下兄妹二人。应桢吃得很快,像是饿坏了,可应韫注意到,他夹的菜根本没吃几口,一直在碗里拨来拨去。
“三哥。”她忽然开口。
应桢抬起头。
“你是不是有心事?”
应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能有什么心事?就是担心你。”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应韫看着他,没说话,她想起下午他和常离的对话。阿箬告诉她,三殿下在听竹轩门口站了很久,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三哥。”她放下筷子,“你觉得那个常离,是什么人?”
应桢的手顿了顿。
“来路不明的人。”他说,“小妹,你最好离他远点。”
“可他救了我。”
“救了你又怎样?”应桢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要不是他,刺客怎么会来?你救了个人,刺客就来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应韫看着他,三哥从不对她大声说话,从来没有。
“三哥。”她轻轻喊了一声。
应桢像是被这一声喊醒了,愣了愣,低下头。
“为兄之过,三哥只是担心你。”
深夜,应韫睡不着,披衣起来,她走到窗前,推开窗,不自觉就朝听竹轩看过去,可听竹轩的方向隐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天一早,应桢就离开了,他说要回去继续禁足,说免得被人发现他翻墙出来,临走前,他站在马车旁,回头看了应韫很久。
“小妹。”他喊她。
“嗯?”
“你——”他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而后换上舒展的笑,“你等三哥来接你。”
应韫看着他,点了点头,回以一笑,而后看着三哥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晨雾里。
“殿下?”阿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怎么了?”
应韫回过神。
“没什么。”她说,“让孙统领来一趟。”
孙一事来得很快。
“殿下有何吩咐?”
“那个张横,”应韫说,“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孙一事摇头:“他一直很安分,轮值、吃饭、睡觉,什么都没做。”
“继续盯着。”应韫说,“还有……”
她顿了顿。
“帮我查一个人。”
孙一事抬起头。
“谁?”
应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三殿下,应桢。”
孙一事完全没想到。
“你是怀疑三殿下?”
“悄悄地查。”应韫没有解释,“他最近三个月,都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和谁有过往来,事无巨细,都要。”
孙一事沉默了一会儿,拱手道:“臣遵命。”
孙一事走后,应韫有些后悔。那是三哥啊,她怎么能怀疑到三哥头上,可没来由的心慌、三哥的异状,她总要查一查,若真是自己想多了,她便去给三哥撒个娇,他会原谅自己的。
想及此,应韫嘴角弧度上扬,她猜,到时候三哥定要蛐蛐自己,好几天不理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