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韫愣住了。
“你怎么……”
“听竹轩也有刺客。”他喘着粗气,胸口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那边拖不了多久,让属下带您走。”
他说“属下”。
应韫想起白天她说的话——“伤好了,来正院当差”。他这是真的把自己当成正院的杂役了?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走,去望云阁。”
常离点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她站在门内,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赤着的双脚上,然后他蹲下身,迅速把自己脚上的鞋脱下来,放到她面前。
“穿这个。”而后将自己的发带解下,撕成两半,给那双脏兮兮的脚绑上。
这个人,怎么做这种事做的如此熟练?
应韫低头看着那双沾满泥和血的鞋,一时说不出话。
“公主金枝玉叶,不能光着脚跑。”他说着,已经站起身,往后看了一眼,“快走。”
鞋很大,还带着余温,带子绑的很紧,脚底似乎也没那么疼了,望云阁转瞬即到,应韫那双分明的眼眸却久久盯着前面踉跄的人影。
阿箬此刻才发现公主没穿鞋,想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却被应韫拦住,“抓紧走。”
三人避着刀枪棍棒的声音,在灌木丛和树后穿梭。
望云阁在春居苑的最北边,是一座三层高的石木结构阁楼,四周开阔,只有一条路能上去。他们跑到阁楼前时,已经有几个护卫迎过来,看见公主,他们明显松了口气,护着她往阁楼里走。
“殿下,您上去,属下守在这里。”
应韫点点头,刚要进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常离站在阁楼外面,背对着她,握着木棍,盯着来路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单薄的衣衫上,照在他胸口那片洇开的血迹上。
他没有跟进来。
“你干什么?”应韫停下来。
常离回头,愣了一下:“属下守在外面。”
应韫眸底一片暗色:“进来。”
他像是没听懂,呆呆地看着她。
外头刀光剑影的,阿箬看着急了:“殿下让你进来!”
常离这才反应过来,低头跟进去。
阁楼二层,应韫靠在窗边,盯着下面的动静。火把的光把整个春居苑照得透亮。她看见正院那边火光冲天,听见喊杀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影从火光中跑过,分不清是护卫还是刺客。
“殿下。”
身后传来声音。
应韫回头,看见常离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碗水。
“属下去找的。”他低着头,“公主跑了这么久,喝点水。”
应韫盯着那碗水,没有接。常离的手悬在空中,等了一会儿,待余光瞥见阁楼角落里那双布鞋,便慢慢收了回去。
“属下知道公主不信我。”他轻声说,“但公主于属下有救命之恩,属下绝不会害公主,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住公主周全。”
应韫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那片越洇越大的血迹,看着他手里那碗清亮的水,映着窗外的月光,觉得自己当真是看不懂常离这个人。既要杀了自己,何必在这里装模做样?
很多话到了嘴边,最后成了一句:“你伤成这样,怎么拼死?”
常离低垂到尘埃里的眼眸忽的抬起,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属下”他顿了顿,“伤会好的,属下也会信守诺言。”
应韫没有说话。
她想起有一回她拉着阿箬和内侍们玩蹴鞠,摔一跤把脚崴了。
她倒觉得无所谓,毕竟玩蹴鞠嘛,蹭着点也无碍,觉得没一会儿就好了,便干脆坐在地上,也不让阿箬去叫大夫。
可拿完水囊回到蹴鞠场的常离却紧张的不像样子,她第一次见他跑那么快,蹴鞠场的黄沙被他踏起尘埃,衣角翻飞,而后一把抱起灰扑扑的自己就往医官住的地方去,她都来不及跟她说自己没啥事。
可他那样的焦急,她便呆住了,好一会儿没回神。
直到他额角晶莹的泪珠滑落,才让他慢点。
“我没事!”
常离不听,仍跑的极快:“都摔了!怎么没事!”
她搂住他的脖子,汗渍穿透春衫,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珍重自己。
于是有些扭捏的说:“那你可得好好健体,以后才能一点不吃力的抱住我。”
少年脸上的笑溢开,原本上挑的桃花眼成了两只弯月:“我本就不吃力!”
可,一切都是演的。
就跟眼前这个人一样。
常离默不作声的看着公主,公主也默不作声的看着常离,阁楼内霎时静谧气啦。
因着一路踏上不少砂石树枝,常离脚底漫出淡淡的血腥。
阿箬瞧他这一路为公主安危不顾自己,便找了块布,递了过去,常离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你自己包一下。”
“多谢。”常离又瞥见角落的鞋子,似乎很是落寞。
他笨拙地蹲下,笨拙地往脚上缠布,缠得乱七八糟,像在包一个包袱。应韫看着他,忽然开口:“过来。”
常离抬起头。
“过来坐下。”
他愣愣地走过来,愣愣地坐下。应韫赤脚蹲下身,把他胡乱缠的布解开,重新给他包脚。
常离整个人僵住了,阿箬也吓一大跳,但也不知此刻要不要插手。
“公主……”常离呢喃道。
“别动。”
她不看他,低着头,一圈一圈把布缠好,打了个结。
“另一只。”
常离把另一只脚伸过来,整个人像做梦一样,却不曾看见应韫眼底的漠然。包完,应韫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你说刺客冲进听竹轩,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常离答的很快,目光紧紧盯着公主的白皙的手正在自己的赤足上。
“然后呢?”
“然后他们——”常离忽的顿住,“然后他们走了。”
这么快就露馅了?
应韫嘴角一抹轻不可见的弧度:“为什么要走?”
“我也觉得奇怪,许是找错地方了吧。”常离低着头解释。
“奇怪吗?我倒觉得不奇怪,毕竟是你把他们找来的,他们怎么会杀你呢?”
常离瞳孔猛然放大,他抬头看向应韫,那双眸子里满是嫌恶。外面是镇守的护卫,里面是公主和自己,阿箬和后赶来的一位小黄门听到这话,也虎视眈眈看着他。
他身躯一滞,伤脚伤布条犹在,适才那一抹温情竟是迷惑?公主是怕自己跑了才将自己拉进来的?
就跟昨夜一样...
他一下被无尽的黑暗裹挟。
“不是我。”他紧盯着那双嫌恶的眼,眉目绷紧。
“不是你是谁?”应韫站起身,嘴角勾起,“你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一来春居苑这里便遭刺客,难道不该被怀疑吗?你最好想清楚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不然,你今日定会死在望云阁。”那语气尤为认真,让人不可不信。
常离那双刚缓和血色的唇再度惨白,应韫看着他绞尽脑汁编谎话的样子,目光泛寒,沉寂无言下,她抬起手。
“门外护卫听令!”
既然常离要自己的命,那自己便不可再把他当做鱼肉了。
先下手为强!应韫的手臂往下一压。
“因为我和公主一样!”常离猛地站起身,他赤裸的双足在砖石上摩挲向前,靠近应韫,他双目赤红,两手捏住应韫双肩,几乎要碾碎,他附耳呢喃,“若公主此刻杀我,便救不了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应韫的下令被打断,门外护卫抽刀立于门前紧紧盯着常离的动作——他离公主极近。
他们听不见他的声音,却能感觉这个人处在危险边缘,怕贸然出手伤了公主。
阿箬和小黄门槐安见情况不对,慢慢靠近,伺机而动。
应韫被捏疼了肩,她拧着眉看着近在咫尺的常离,透过那双赤红的眼看到一丝怨怼,他在怨什么?怨自己杀了他?
他的人不也杀了自己么?
呵。
看见面前那双同样怨恨的眼睛,常离清醒过来,双掌颤抖着松开:“草民罪该万死,您疼不疼?属下的意思是,属下不会伤您的,您留着属下,还有用。”
应韫快步抽身,离他远远的。那句‘若公主此刻杀我,便救不了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在她脑中回荡,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护卫抽刀准备上前击杀,被她止住,应韫想,他一定有后招,若此刻真的杀了他,一定会触发后招。
“将他绑起来。”她吩咐道。
天快亮的时候,喊杀声终于停了。孙一事浑身是血地冲进望云阁,看见公主坐在圈椅上安然无恙,心中松了一口气,随即跪倒在地。
“臣护驾不力,请殿下降罪!”
应韫站起身,看他衣衫上深深浅浅的刀痕,扶他起来,抿唇许久才开口问:“外头怎么样,伤亡如何?”
孙一事的眼眶红了。
“死,死了十七个兄弟。”
应韫的手一颤。
“刺客呢?”她声音森寒,瞪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的常离。
“死了九个,跑了几个。”孙一事声色恨恨,低着头道,“臣已经派人去追。”
这群人还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正处危难之中,看来那个报信的人,不在这里。
应韫沉默了很久,让自己冷静下来,在阿箬搀扶下起身,朝左侧看去,“槐安,你过来。”
槐安是个头戴黑色曲脚幞头,身着合身的绿色圆领袍的小黄门,模样年轻,十五六岁的样子,此刻听见这一桩惨案,拧了眉头,听见传唤,小步快走朝公主去。
“把阵亡兄弟的名字记下来。”她说,“待案件查完,将他们好生安葬,此外,从我私库里出钱交给他们的家人,每人一百两。你亲自去办。”
孙一事抬起头,眼眶一抹红。
“殿下……”
“还有,告诉他们的家人,是我对不住他们。”夜色朦胧,看不清应韫眼底的神色。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不该把他留下的。
常离那张脸白得像纸,胸口的血已经洇透了中衣,顺着衣襟往下淌。他看见她回头,努力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或者是表达自己的无辜。
然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头颅后仰。
应韫看了一眼,毫不留情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