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应韫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急切。
“怎么了?”她坐起身。
阿箬快步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殿下,那位少年醒了。他要见您。”
应韫穿衣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阿箬犹豫了一下,“他说想当面谢公主救命之恩。还有......他问,他是不是哪里得罪过公主?”
应韫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什么这么问?”
“奴婢也不知道。”阿箬摇头,“他就说了这一句,然后一直等着。”
应韫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等着。”
巳时三刻,应韫才踏进听竹轩。
她特意磨蹭了一个时辰——梳妆、用膳、翻阅阿箬连夜整理的名录,一样一样慢条斯理地做过来。阿箬说那边一直在等,朝护卫问了三次公主到哪儿了,她只说“让他等着”。
等得越久,心越乱。心越乱,话越好套。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药味扑面而来。少年靠坐在榻上,背后垫着两个引枕,脸色比昨夜更白,嘴唇干裂起皮,唯独那双眼睛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她,像是要把她刻在脑子里一样。
应韫在门口站定,没往里走。
“听说你要见我?”
那少年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谢公主救命之恩。”
“不必。”
“你命大没死成,是你自己的造化。”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公主说的是。”
应韫盯着他看了两眼,抬脚走进去,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离榻有三尺远,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说吧,找我什么事。”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道:“我身上多了道伤口,您知道是谁捅的吗?”
应韫心头一震,旋即反问:“这话你应当问大夫,我哪知道你身上伤的如何?况且我救你回来,你不感恩戴德,还污蔑我伤你,我当真是东郭先生与狼,恩将仇报呐。”
“想来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我乃宝璋公主应韫,你叫什么名字?”应韫盯着他,继续问道。
少年似乎怯懦的紧,却还是竭力说道:“常离。”
“哪里人?”
“镜州苕川县。”
“来正安做什么?”
“投亲。”
“投的什么亲?住哪条街?长什么模样?你见过没有?”
他不说话了。
应韫看着他那副不知道怎么解释的样子,冷笑一声:“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我救你就不错了,还倒打一耙?”
常离被说的攥紧被角,指节发白。
说罢,应韫便拂袖而起,微收下颚看向床榻上病弱的常离:“既你醒了,便滚吧,此处非你常住之所,有多远便滚多远。”说罢,就转身朝屋外走。
”殿下!“身后传来闷哼一声,应韫的脚步微顿,而后便听见可怜的哭诉声,“殿下,我真的无处可去了!我的亲人被流匪杀了,我身上的钱财没了,还伤成这样,出了这个门,活不了几天。公主殿下慈悲为怀,救人救到底,可否、给我一口饭吃,我愿做牛做马报答!”他说的涕泗横流,凄凄惨惨,又开始猛烈的咳嗽起来。
应韫一回头,少年匍匐在地,头发散乱,一张清俊的脸正仰头渴求的看着自己,泪眼朦胧,好似真的害怕就此被丢弃出去,而他动作似乎有些剧烈,伤口崩裂,胸口渗出鲜红的血迹,便显得愈发的可怜起来。
好一个身世凄惨、体弱貌美的小郎君!
应韫看着他,想起前世他也是这样说的——“公主救我性命,我愿做牛做马报答”。
那时她心软了。
后来的事,她不想再想。
应韫看着他装出来的惶恐怯懦,满意的蹲下身来:“你可以留下。”
少年眼中充满希翼。
应韫看着他眼中的露出来的喜色,心中冷笑。
“养几天伤,便来正院当差。洒扫、跑腿、守夜…本宫这里不养无用之人!”
应韫没想赶他走,毕竟他若走了,自己又怎么调查出身边的奸细和他背后的人呢?他要留在这里,便留吧,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干活,她也会“好好对他”的。
少年呆住了,他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但很快便强撑着身子磕头:“多谢公主收留之恩!”他额间红痕,愈发趁着柔弱美丽。
应韫不想多看,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护卫说,你昨晚喊一个名字喊了一夜。”
她侧过头斜斜看着常离,字字铿锵:“澍儿、是谁?”
窗外的光打在她脸上,看不清神色,应韫身下投着阴影,将少年整个笼在里面。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应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可她听见他说:“是我以前养的一只狸奴。”
应韫的手指攥紧。
狸奴?
她深吸一口气,若非要暂时留下他钓出背后的人,她真想直接戳穿他的面目。
推开门,春日的光涌进来。
走出听竹轩,阿箬迎上来,小声问:“殿下,您真让他来正院?”
应韫点点头,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又看到天边的云朵,几团聚在一起,竟很像一只狸奴。
她又想起常离的话,她心里冷笑。
编,接着编。
午后,孙一事来报。
“殿下,臣查到一个可疑的人。”
应韫正喝凉茶下火,听见这话立刻放下茶盏,示意他说。
“昨日随行护卫中,有一名叫张横的,是三个月前从殿前司补进来的。臣问过他的同僚,都说此人平日话少,没什么存在感。”孙一事顿了顿,“但昨日公主改道之后,有人看见他在偷偷离开,据说是方便去了。”
这方便的时间可真是蹊跷。
“去哪儿方便了。”应韫也顾不得这是个不雅的事了,只想查清楚。
“没看清。”孙一事道,“但臣已命人暗中盯着他,殿下看,要不要直接拿人?”
应韫想了想,摇头:“不急。”
“殿下?”
“一条通风报信的小鱼,钓不上来什么,让他继续蹦跶。”
孙一事会意,拱手告退。
夜半,听竹轩。
常离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房梁,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想起今日公主看他的眼神,带着恨意、怀疑。
他以为只有自己重生了。可现在看来,公主似乎也一样。那公主又在想什么?他摸了摸心口那半寸深的刀伤,身上“流匪”留下的刀伤,树枝枯石留下的划伤好像也一同疼起来。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护卫低低的交谈,常离闭上眼睛。
他想起前世,他也是这样躺在春居苑的偏院里,等着她来。那时她来的时候总是笑着的,手里要么拿着点心,要么拿着话本。不似现在,重重守卫守着,檐角指不定哪儿还有人暗暗打探,公主的怀疑,太过明显了。
他心中空落落的。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常离猛地睁开眼,坐起身。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窗外一闪而过,他屏住呼吸,盯着那扇窗。
很久,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月初九,夜。
应韫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那声音不远,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又像是闷雷滚过屋顶。她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惨白地铺在地上。
“阿箬?”
没有人应。
她坐起身,心脏突突地跳。不对劲,太安静了。静得连虫鸣都没有,静得像是整个院子都被什么东西罩住了。
又是一声闷响,这回近了。
然后是脚步声。杂乱的、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应韫赤脚踩到地上,冰凉的地砖激得她一激灵。她摸黑抓到床头的外衫,胡乱披上,刚要走,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殿下!”
是阿箬。她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喘着气说:“有刺客!孙统领让奴婢带您走!”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清脆刺耳,像冰碴子砸在瓷盘上。紧接着是一声惨叫,那是男人的惨叫,短促而绝望。
应韫的心沉了下去。
“多少人?”
“不知道……”阿箬的声音在发抖,“孙统领说至少二十个,外面已经打起来了,让奴婢带您从后门走,去望云阁——”
二十个。
应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带的护卫总共不到五十人,一半守在听竹轩那边,正院这边只有二十几个。
这是冲谁来的?前世这个时候,春居苑没有刺客,她回来后却变了,应韫咬咬牙,一定是常离!他发现自己捅伤他,干脆想杀了自己!没想到自己派了那么多人守着他,还是被他传了消息出去!
“走。”她抓住阿箬的手,顾不得穿鞋。
两人沿着回廊往后院跑。夜太黑了,阿箬手里的灯笼一直没点着,她们只能借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偶尔有惨叫声传来,分不清是刺客的还是护卫的。
后门是一道小角门,平时锁着,钥匙在阿箬手里。阿箬抖着手开锁,锁孔对了几次都对不上,急得满头是汗。
应韫回头看了一眼。
月亮门那边,火光已经蔓延过来。她看见有人倒下,穿着护卫的衣裳,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还看见黑衣人翻过墙头,一个接一个,像黑色的潮水涌进来。
“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阿箬的声音带着哭腔,“奴婢的手不听使唤……”
应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皇城被北梁大军攻破那天,她也是这样跑,也是这样慌不择路,也是这样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
不能重演。
这一世,不能再重演。
她上前一步,大力踹了一脚。
门开了。
脚上没穿来疼痛,这门不是她踹开的,是从外面被人撞开的。一个人影踉跄着冲进来,满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棍。月光照在他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上。
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