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夫巨大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双手有些无措地垂在身侧,手指下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他没有出声,但那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紧张,局促,甚至有点……害怕?
年轻的神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包含着无奈和理解。
他伸出手,不是命令或指责,而是轻轻拍了拍伊夫那肌肉虬结的手臂,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他的声音放缓,恢复了那种平和而带有安抚力量的语调:
“去吧,伊夫。没关系的,记得吗?在这里,在你愿意坦诚面对之后,你的一切……都会得到宽恕和理解。奥利维耶医生是为了你好,去他那里吧。”
伊夫似乎从他的触碰和话语中获得了某种许可或勇气。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教堂大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动作依旧有些迟缓,但目标明确。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向杰克斯他们五人,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或者说,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容纳了指令和前往诊所这条路。
厚重的木门被他轻易拉开,他庞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雪光中,没有回头。
等到伊夫的脚步声远去,大门重新轻轻合上,年轻的神父才转回身,面对五人。
他脸上的严肃神情消散,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这次的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真实的歉意:
“再次向各位介绍一下,我是这里的神父,纪尧姆·佩尔蒂埃。刚才那位是伊夫·加尼翁,负责教堂墓园的清扫和维护工作。”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的解释道:“请原谅伊夫刚才的失礼,他没有恶意。只是……父母给予了他远超常人的体格和力量,而他却失去了常人的聪慧。”
五人也都重新或正式地做了自我介绍,气氛缓和了不少。
加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刚才起就存在的疑惑冒了出来,他开口问道:“对了,纪尧姆神父,你们这儿……是不是还有一位修女?或者叫安玛丽的人?”
纪尧姆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安玛丽修女?是的,她是我们这里的一位成员。不过她现在暂时不在教堂里,在外面扫雪。请问找她有什么事吗?”
他的回答很自然,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或警惕。
“扫雪?”卢克捕捉到了这个词,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帽檐下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起路上干净的石板路和广场平整的积雪。
纪尧姆看向卢克,见他脸色严肃,虽然卢克平时就是这副样子,但纪尧姆以为他误会了扫雪是什么惩罚性的苦役,连忙笑着解释道:
“对,扫雪。这是我们教堂日常的轮值工作之一,镇上一些主要的道路和公共区域的积雪清理,教堂的成员们会轮流负责一部分,算是为大家服务。不过请放心,这完全是自愿且轮流的,每个人都有份,绝对不存在强迫或霸凌的现象。”
他的解释很详细,似乎不想让客人对小镇或教堂产生任何不好的联想。
卢克“噢”了一声,这才明白对方会错了意。
他本来只是单纯好奇,是不是镇上所有的雪都是教堂的人负责清扫的,这工作量听起来可不小。
他抬手压了压帽檐,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再多解释。
加文墨镜后的眼睛打量着纪尧姆,语气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听起来你们对镇上每个人的动向都很清楚嘛。对了……神职人员,应该没有时刻关注他人隐私,或者说……偷看的习惯吧?”
他的话有点刺,但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让人不好直接发作。
纪尧姆面对加文这略带挑衅的问题,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坦然:
“请放心,加文先生。我同您一样,注重并尊重每个人的隐私和自由意志。”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直接把自证的球踢了回去。
卢克在一旁,用带着嘲弄的低声说道:“这么对比的话……那倒也没那么可信。”
显然是在讽刺加文自己就有擅闯别人房间,不尊重隐私的前科。
加文耳朵尖,立刻捕捉到了,他微微侧头,压了压墨镜,用同样低的音量迅速回怼:“说得像我侵犯过你什么了不起的隐私了一样。开个门而已,大惊小怪。”
他完全不觉得那是什么大事。
卢克白了他一眼,懒得再跟他进行这种幼稚的言语交锋,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表达了自己的不屑。
加文没再理会卢克,从自己外套的内袋里拿出了那封索菲护士托付的淡黄色信封。
他没有直接递给纪尧姆,而是拿在手里,对着纪尧姆晃了晃,脸上带着那种“我知道你可能想看,但我偏不让你轻易得逞”的促狭表情,说道:
“这个,是诊所那位叫索菲的护士,托我们转交给安玛丽修女的。偷看别人的信件可不是好行为哦,这是她的原话,我也这么觉得。”
纪尧姆看着加文手里的信,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温和。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接过了信封,并没有试图去捏厚度或观察封口,只是礼貌地拿在手中,点头道:
“当然,我明白。未经允许,绝不会窥探他人信件,这是基本的准则。我会在安玛丽回来后,完整地将信转交给她。谢谢你们特地送来。”
他将信妥善地放入自己长袍内侧的一个口袋,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五人,这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些了然和善意:
“不过,我想各位在这个时间点特意赶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送信和打个招呼吧?或许……还有别的需要?”
不等他们回答,他便转过身,朝着教堂深处,讲坛侧后方一扇不太起眼的门走去,同时回头示意他们跟上,声音温和而肯定:
“请跟我来吧。教堂虽然简陋,但为访客提供简单的餐食一直是传统。午饭很快就要开始了,今天镇上有名的大厨也会来。”
他的邀请自然而真诚,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教堂、午餐、平静的神父、离去的巨人、即将见面的修女、一封充满少女心事的信……这个看似纯净到空洞的白色教堂,其下似乎开始流淌出属于这个小镇复杂而真实的生活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