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看着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讶，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刚才的仪式感，多了些属于年轻人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他语气轻松了些，解释道：

“不必如此惊讶。教堂，或者说这类设施存在的核心目的之一，归根结底是为了让人们的心灵获得宁静、慰藉与指引，找到内心的秩序与平和。既然如此，那么只要能达成这个目的，具体是向哪一位有名有姓的神明祈祷，这位神明是否真实存在，或许也就没那么重要的意义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让这些听起来有些离经叛道的话更容易被接受。

“换个角度想，如果一个人内心深处自有其信念、准则或敬畏，那么他身处的地方是否挂满了宗教符号，或许也并非决定性的因素。心有所向，处处皆可是殿堂。”

他的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哲学思辨，而非严密的教义阐述。

杰克斯听着，心里却在想：那为什么不直接叫冥想室、静修堂，或者干脆开个图书馆？

总不能是因为教堂这个名字听起来更气派，或者镇上已经有了图书馆，存在行业竞争吧？

当然，这话他只是心里想想，自然不会说出来。

但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气氛出现了略带尴尬的短暂沉默。

男人见杰克斯不说话，又看到他脸上那道伤疤和不怒自威的表情，以为自己的解释冒犯了这位可能抱有传统信仰的访客，惹得对方不快了。

他立刻换了一种带着安抚意味的语气，微微欠身道：

“抱歉，或许各位是虔诚的基督徒或其他宗教的信徒，方才的言论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浅见，并非本堂的正式教义……如果这里有什么可以称之为教义的话。”

他的态度放得很低，显得诚恳而尊重。

伊森见状，连忙摆手解释道：“不是啦，您误会了！我们没有觉得冒犯，只是觉得很有趣，之前一直听您提到主和指引什么的，所以比较好奇这里的信仰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笑容真诚，化解了刚才那点微妙的紧张感。

男人似乎这才真正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更贴近他年龄，略带顽皮的笑容，他抬手扶了扶自己那几缕显眼的灰白发丝，说道：

“啊，原来是这样。抱歉，是我先入为主了。看你们是外面来的游客，又是年轻人，我一时兴起，想用那种神职人员的口吻逗逗你们，看看你们的反应。看来是玩过头了。”

他坦承了自己的小恶作剧，态度变得随意而亲切了许多。

加文在一旁早就听得有趣，此刻忍不住插话，墨镜后的眼睛闪着促狭的光：“哈！那我看你不是还穿着这身标准的牧师行头吗？逗我们玩还穿得这么正式？”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熨烫平整的黑袍和白领，摇了摇头，语气随意地说道：

“这个啊……不过是为了贴合环境而已。你想，如果来教堂的人，看到主持者穿着羽绒服牛仔裤坐在讲坛上，是不是感觉会有点……出戏？总得有点仪式感嘛，哪怕这仪式感是表面上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自嘲和坦诚：“而且，严格来说，我确实是这里的神父来着，穿这身也不算名不副实。”

加文故意拉长了语调，“哦”了一声，追问道：“神父？和牧师有区别吗？我看电影里好像都差不多。”

诺拉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接过话头，声音柔和但清晰：

“在基督教的语境里，区别还是很大的。神父通常特指天主教等有严格圣统制和修道制度的教会中，被祝圣可以主持圣事的司铎。而牧师的称呼在新教各派中更普遍，含义也更宽泛……”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目光再次落在那位自称神父的年轻人脸上，那张脸实在太过年轻，甚至有些英俊得不像传统印象中严肃、老成、往往蓄着胡须的神父。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委婉地问道：“不过话说回来，神父不都……呃，我的意思是，通常看起来会更……”

她没好意思直接说更老或者更严肃。

对方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开朗的学长而非神职人员：

“你想说的是，神父不都是看起来挺老成或挺有威严，或者至少年纪更大一些的吗？”

诺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这也不怪你们会有这种印象。”男人理解地说道。

接着，他语气轻松的说道：“实际上，这的前任神父刚去世没多久。作为目前唯一适合接手相关事务的神职人员，我就临时顶上了这个位置。所以，看起来是年轻了点。”

他摊了摊手，一副赶鸭子上架的无奈表情，但眼神里并无勉强或不情愿。

说完，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扫过五人，笑容里带上了点务实和好奇：

“不过说回来，各位远道而来，应该不会只是为了和我讨论神学或者瞻仰我这身行头吧？真的只是来拜访我一下，然后就要签名吗？”

毕竟这里既非名胜古迹，他们看起来也不像虔诚的信徒，这偏僻的教堂似乎不该是游客的首要拜访目标。

伊森看话题绕了回来，立刻想起了正事。

他拍了拍脑袋，说道：“啊，对了！差点忘了。我们来拜访您，当然也希望有机会拿到签名。不过另外还有一件事，是诊所的奥利维耶医生让我们带个话过来。”

年轻的神父闻言，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一些，变得专注了些：“奥利维耶医生？请说。”

“医生请教堂里叫伊夫的墓地清扫员过去一趟，说是有事。”伊森复述道。

他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他转过身，朝着一直沉默站在原地，像个巨大阴影般一动不动的高大男人提高了声音喊道：“伊夫！过来一下！”

直到这时，其他几人才惊觉，那个叫伊夫的高大男人自从跟着男人从告解亭出来后，竟然就一直站在原地，一步未曾移动过，甚至连姿势都几乎没有变化，像一尊真正的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

他的存在感如此奇特，明明体型庞大得无法忽视，却又因为极致的静止和沉默，让人在注意力被谈话吸引时，几乎将他当作了背景的一部分。

听到神父的呼唤，伊夫那巨大的身躯才微微动了一下。

他动作有些迟钝地迈开脚步，走向他。

伊夫的步伐很稳，但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仿佛生怕自己沉重的脚步会惊扰或踩坏什么。

他走到神父身侧，依旧微微低着头，黑发遮面，没有任何言语。

神父需要仰起头才能看着伊夫的脸。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但更多的是关切：“伊夫，奥利维耶医生让你过去。你今天……没有按时去做治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