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斯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不自在和想要拉开距离的念头，瞬间像遇到阳光的积雪，开始消融。

他暗自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但转念一想，谁又能真的拒绝伊森这种带着信任和依赖的示好呢？

尤其在他们刚刚经历了昨晚的冲突和今早的缓和之后。

这感觉……还不坏。

于是，他不仅没松开，反而又收紧了一点手指，把伊森试图微微抽离的手重新攥住，还警告似的瞪了伊森一眼，仿佛在说：“别乱动，老实待着。”

然后目视前方，继续走路，只是耳根似乎比刚才冻的更红了一点。

伊森得逞，脸上立刻转晴，绽放出一个比冬日阳光更灿烂的笑容，乖乖地任由杰克斯牵着，甚至得寸进尺地用指尖在杰克斯掌心轻轻挠了挠，然后被杰克斯更用力地握住以示警告。

后面两个人在口袋里拉拉扯扯，前面三个人的氛围也算不上太安静。

加文压低了点嗓音，但依旧足以让旁边的诺拉和卢克听清，他朝着伊森和杰克斯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和好奇：

“嘿，我说……他俩之前不是据说关系闹得挺僵吗？大学几年都疏远了，这次旅行也是伊森硬拉来的。怎么感觉……一晚上就和好了？还这么……黏糊？”

诺拉走在加文另一侧，闻言也看了一眼后方那两人一只手紧密相连在同一个口袋里的模样，脸上露出温和的了然。

她轻声说道，声音柔和像在陈述一个规律：“不要用一日来诠释一年。依赖的惯性，比我们想象中的要深得多。”

她的话里带着一种透彻，或许源于她对人际关系细腻的观察，也或许源于她自身在完美面具下对真实联系的渴望。

卢克在一旁冷冷地插话，帽檐下的视线锐利地扫过加文，语气硬邦邦的：“那我也宁愿他们两个像现在这样好好走在前面，总比让某个嘴巴不停，走路还倒着走，挡路又碍眼的家伙强。”

加文非但不恼，反而自豪地一笑，挺了挺胸，带着裂缝的墨镜在雪光下反着光：

“这么看来，我走在最前面，岂不是相当于这支临时小队的副手了？哈！理所当然的结果，毕竟总得有个领路的，而眼光最好也最适合发现乐趣的显然是我。”

对他的自封头衔，诺拉只是微笑，卢克则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

闲聊间，他们已经不知不觉绕回了小镇中心的广场。

时间的推移似乎并没有给这个寂静的地方带来丝毫热闹。

广场依旧白茫茫一片，平整如初的积雪反射着清冷的日光，中央那个被雪覆盖的喷泉轮廓柔和。

没有脚印，没有嬉闹的孩子，没有散步的老人，甚至连一只飞鸟都没有在此停留的痕迹。

整个广场空旷、干净、美丽，却也散发着一种缺乏生气的静谧。

“这里的人……果然都挺内向的。”伊森小声嘀咕了一句，不知是感叹还是调侃。

就在他们路过广场边缘，准备转向西支路时，旅馆的门开了。

玛格丽特阿姨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件厚实些的墨绿色长裙，外面罩着同色系的羊毛开衫，依旧围着那条手织披肩，手里提着一个朴素的藤编篮子，看起来是要出门采购。

“玛格阿姨*^v^*！”伊森眼尖，立刻扬起笑容，挥动着没被杰克斯抓住的那只手，欢快地喊道。

玛格丽特闻声抬头，看到了他们五人，脸上立刻绽开那无可挑剔的温柔笑容。

她脚步轻快地朝他们走过来，篮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个人，即使在伊森和杰克斯站在队伍稍后位置的情况下，她也似乎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某些细节。

她温柔的表情极其短暂地滞了那么一刹那，仿佛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画面，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随即，那完美的笑容便恢复如初，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看来你们有一个充实的上午。”她走到近前，声音柔和，目光在五人之间流转。

“一切都还顺利吗？”

加文随性地挥了挥手，一副不过如此的样子：

“能有多充实？行程简直一目了然，不就是去餐厅吃了顿饭，然后去诊所做了个体检嘛。我敢说，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花在来回赶路上了。这小镇看着不大，走起来还挺费腿。”

他抱怨得理直气壮，完全忘了自己一路上的高谈阔论和倒着走的闲情逸致。

卢克对他翻了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声音冷硬：“你可以退出，没人求着你一起。”

诺拉看他俩又有要拌嘴的趋势，立刻温和地接话，巧妙地转移了焦点：“嗯，至少我们聊得很开心，路上的雪景也很美。”她说的是真心话。

有了加文和伊森这两个外向的人作为主导，她终于能够短暂地卸下完美校花的包袱，不用时刻想着如何维持优雅谈吐，如何接话不让场面冷场，也不用担心被过多地关注。

她可以只是静静地走在一边，听着他们的闲聊，观察着周围的景色，感受着冬日的气息，偶尔插一两句真正想说的话。

这种放松的状态，对她而言弥足珍贵。

至于卢克……他的心情大概一半一半吧。

不用花钱，不用应付复杂的人际，除了某人外，环境虽然陌生但暂时没有明显威胁，目标明确，这至少比他平时可能面对的某些工作要轻松和单纯得多。

玛格丽特将他们之间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她像是没听到加文和卢克之间的小摩擦，顺着诺拉的话问道：“那你们见到餐厅的老板了吗？安托万先生。”

加文撇了撇嘴，抢先回答，语气随意：“没呢。我们去的时候，那位大厨师一直窝在后厨忙活，根本没露面。神秘得很。”

玛格丽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掠过伊森和杰克斯，在两人相连的手臂上短暂停留，然后才重新看向加文，语气平缓地说道：

“这样啊……那就少去他的后厨打扰他吧，安托万先生……不太喜欢别人进入他的厨房。”

加文立刻接话，半开玩笑地猜测道：

“为啥？难不成是觉得厨师帽把头发包起来太丑了，有损形象？说真的，我也觉得那种全白的厨师帽不怎么美观，尤其是对他那种可能还挺在意发型的人来说。”

玛格丽特看着他，只是加深了脸上的笑容，那笑容温和依旧，却似乎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的意思。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轻快地将话题带过：“谁知道呢？每位匠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和脾气。好了，我要去商店买点晚餐的食材，就不耽误你们继续探索了。几位，先再见了。”

说完，她朝他们优雅地点了点头，提了提手中的篮子，便转身，步履轻盈地朝着他们来时路上见过的那个杂货店方向走去。

伊森五人纷纷朝她挥手道别。

继续走在通往西支路的路上，伊森心情似乎格外好。

他晃了晃和杰克斯相连的手，开口道：“玛格阿姨人真好啊，又温柔又周到。到时候我们拜访完一圈，要不要第一个去找她要签名？感觉她肯定会很乐意，而且就在旅馆，也方便。”

杰克斯听着，没有立刻附和。

他对玛格丽特的那份警惕并未完全消除，甚至因为熏香的事情和刚才她那一瞬间的表情凝滞，而隐隐有所增加。

不如说，他对这个小镇目前见到的所有人都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和距离感。

玛格丽特的温柔太完美，太恒定，就像一层精心涂抹的光滑釉色，覆盖在真实的陶胎之上。

伊森或许能做到对大多数人保持温暖的笑容，但那种笑容是鲜活有温度的，会随着情绪而波动。

而玛格丽特的温柔……杰克斯觉得那更像是一种模式，一种经过长期训练或自我要求后形成到无懈可击的面具。

这让他感到不安。

他没有直接答应伊森带着点期待的建议，只是目视前方被积雪覆盖通向教堂的西支路，语气平淡地给出了一个折中，至少听起来很合理的说法：

“看情况吧。毕竟有十六个人需要拜访呢，名单还长。把她稍微往后排一排，也没什么问题。说不定到时候顺路，或者有其他安排。”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很低，几乎只有身边的伊森能听清：“而且……签名什么的，也不用太着急。”

伊森侧头看了他一眼，从杰克斯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心中，读出了一丝未消散的警惕和保留。

他眨了眨眼，没有坚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握紧了杰克斯在口袋里依旧没有松开的手。

细雪依旧无声飘洒，落在他们的头发与肩头上，落在前方蜿蜒和通往未知教堂的小路上。

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咯吱”声，以及风吹过针叶林梢传来的，永不停息的低沉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