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走在主干道上,空中有细雪飘落。
“咔嚓!”
诺拉用相机捕捉了一个镜头。
她放下相机,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嘴角泛起一丝恬静的笑意:“真难得,一次太阳雨……不过是雪的版本。”
众人抬头看向高空。
冬日的太阳依旧明晃晃地悬在铅灰色的天幕中央,像个苍白而尽职的灯笼,毫不吝啬地洒下清冷的光。
可就在这光线之下,无数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的雪粒,正从更高的云层深处无声飘落。
它们不像昨夜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更像一层极细的闪烁粉尘,在阳光中折射出无数微小却如钻石般的碎光,然后悄无声息地融入脚下已被踩实的雪径。
这景象确实奇异,阳光与飞雪并存,让这条本就人迹罕至,被针叶林夹道的道路,更添了几分超现实的美感与疏离感。
教堂在西支路,对于他们现在从诊所出来的位置而言,距离着实不近。
反正无事,路上时光正好用来闲聊。
加文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墨镜稳稳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里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炫耀意味的笑,声音在寂静的雪路上显得格外清晰响亮:
“说到有趣的事儿……你们知道吗?我去年干过一件特别的事儿。我家的庄园,你们可能没概念,就在南边那个蒙哥马利老宅后头,不是有片挺大的私人树林吗?年代久了,林子深,家里人都不太往深处去。”
“结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传言说里头半夜偶尔会传出怪声,呜呜咽咽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又像是风吹过缝隙。管家和园丁那帮老古板,一口咬定就是风声,或者哪只倒霉的野猫发情了,简直无聊死了。”
他边说边转过身,开始面对其他四人倒着走,脚步轻盈,仿佛脚下的积雪和隐约的湿滑对他毫无影响。
他微微抬起下巴,那姿态不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倒像是在展示某件精心策划的艺术品。
“我就想啊,光是风声多没劲啊。庄园里太平静了,需要一点……嗯,调味剂。于是,我花了点小钱,真的就一点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语气轻描淡写的说道:
“也就二十万美金吧,从一位专门搞地下声学装置的朋友那儿,弄来了一套专业级的红外感应触发设备,还有几个能捕捉环境底噪,进行实时混响处理的高保真采样器。东西不大,隐蔽性极好。”
“趁某个满月,家里办晚宴大家都喝得晕乎乎的晚上,我溜进去,把设备巧妙地装在了传闻里闹鬼最凶的那几棵老橡树树洞里,或者缠在最高的枝桠上,确保覆盖范围。然后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满意地享受着其他四人投来的目光。
“我在设备的核心程序里,预设了一段我自己编的音频。不是什么廉价的恐怖电影音效库素材,那是一段我精心合成的混合音频,基底是极低频的次声波,据说这频率能绕过意识,直接刺激大脑深处,引发人类最原始的恐惧和不安。”
“但光是次声波又太单调了,所以我在上面叠加了一层经过特殊处理,类似中世纪格里高利圣咏那样缥缈的吟唱采样,但把旋律拆解得支离破碎,时有时无。每隔二十三分钟,自动随机触发一次。”
雪花不断落在他肩头和墨镜上,他一边毫不在意地抖着肩膀甩掉积雪,一边继续炫耀,仿佛在叙述一场成功的商业演出:
“结果嘛,立竿见影。接下来的半个月,庄园里关于树林的传闻直接升级换代。仆人们交头接耳,说听到了诡异的歌声。连我那个向来以理性从来不信邪的姑妈,有一次晚餐后都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她也感觉那片树林不干净,劝我少去。
“最后,老管家顶不住压力,只好私下请人来驱魔,哈哈哈哈!”
他转过身,重新迈开正常的步子,笑声在雪林中回荡,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最妙的是你们知道他们请的第一个驱邪大师开了多少价吗?十万美金!就做了点洒水、念咒、插小旗子的仪式。没成功,他们又换了一个,甚至不知从哪儿找了个东方的风水师,价钱只多不少。他们绝对想不到,这几个大师里面,至少有两个是我通过中间人悄悄塞进去的,剧本我都给好了……”
他换了一个神秘兮兮的语气,压着嗓子说道:“阴气甚重,需长期安抚,建议定期举行小型仪式。”
“二十万的成本,获得一套顶级设备外加几个采样器,后续驱魔我还至少赚回了十五万!这投资回报率,简直完美,哈哈哈哈!”
加文显然并未将那动辄数万数十万的美金当作一个需要严肃对待的金额。
他的语气更像是在谈论游戏里的金币。
诺拉家里虽然也算富裕,从小衣食无忧,见识过不少的惊人价格,但像加文这样将巨额资金随手用于一场纯粹为找乐子的恶作剧,并且如此津津乐道,还是让她感到些许恍惚和不真实。
她微微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觉得这确实很加文。
杰克斯的家庭环境只是足够温饱,父亲是普通的工程师,母亲是中学教师。
他从小就明白努力和汗水的重要性,对于这种将普通人可能需要奋斗多年才能积攒的财富随手挥霍在无聊玩笑上的行为,他无法理解,也本能地感到排斥。
更何况,自加文开始眉飞色舞地描述怪声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启了飞行模式了。
至于卢克……他的脸色在加文吐出第一个二十万的时候就开始黑脸了。
帽檐的阴影几乎遮住了他整张脸,只能看到下颌线绷得越来越紧。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比平时更重,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他不想听,但习惯让他无法完全忽略环境中持续的信息输入。
于是,加文每吐出一个带着万字的金额,他周身的气压就更低一分,寒意几乎要实质化,比周遭的落雪更冷。
他死死盯着加文的背影,仿佛在思考从哪里下手能把这家伙揍得既疼又不至于真出医疗费。
伊森正享受着杰克斯难得主动提供的暖手福利,那手掌传来的稳定热度和不容拒绝的握力,让他心里像晒了太阳一样暖烘烘的。
他正沉浸在这小小的失而复得的亲密感中,忽然意识到加文的话音落下后,出现了一阵微妙的冷场。
诺拉礼貌微笑,杰克斯神游天外,卢克杀气腾腾……话题要掉地上了。
作为天生的气氛调节者,伊森几乎本能地接了上去。
他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清朗悦耳,带着阳光般的感染力。
他用了加文熟悉且受用的轻松语气:“不愧是你啊,还是这么……嗯,有创造力。不过,听着确实像是你会做的事。”
他没有正面评价那二十万美金的小钱,他知道加文期待的可能就是这种略带惊叹的捧场,但此刻这么说,无异于给旁边已经快变成人形冰雕的卢克火上浇油。
接着,他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加文叙述中可能真正关心的另一个部分。
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蓝眼睛望着加文:
“不过,你自己编的那段音频……你好像没跟我说过你还会搞音频啊?”
加文当然不会详细说。
因为他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在编完那段音频后,灵感大爆发,又连着熬夜捣鼓出了十几条不同风格,更加实验性的音频片段,踌躇满志地发在一个极其私密的视频账号上。
结果,点赞数寥寥,评论更是稀落,连一百个都不到。
这对于习惯成为焦点的加文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打击,也是他不太愿意提及的失败小尝试。
他抬手搓了搓鼻子,墨镜遮住了他可能一闪而过的细微尴尬,语气变得随意而含糊:
“哦,那个啊……就一些个人爱好而已,随便玩玩,以前无聊的时候瞎琢磨过音频软件。以后要是哪天重拾兴趣,说不定我再编一条给你听听,保证比之前的更带感。”
伊森脸上的笑意加深,眼睛弯成温暖的弧度,顺着他的话应道:“好啊,那我可记住了。说定了哦。如果是你长期投入兴趣去做的事情,我相信肯定能捣鼓出些惊为天人的东西。”
他的语气真诚,带着朋友间的鼓励。
伊森当然也不会告诉他,自己早就通过一些偶然的途径知道了那个私人账号,并且出于好奇点进去听过那些音频。
怎么说呢?极具个人主义色彩,充满了不加修饰的强烈情绪和天马行空的音效堆叠,属于一条未被定义的全新道路。
很可惜,就伊森有限的了解,这条路上真正在走且走得如此任性的,似乎只有加文自己。
杰克斯在听到伊森的声音后,便结束了飞行模式,感知重新接回现实。
他瞥了一眼伊森脸上那熟悉的带着欣赏和包容的微笑,又看了看加文那故作随意的样子,结合自己对伊森的了解,多多少少猜到了伊森此刻的想法和可能知道的内情。
他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嘴,心里对此没什么评价。
加文的世界离他太远,无论是金钱还是那些创作。
他觉得手心里伊森的手已经暖和过来了,甚至有些出汗。
他不太习惯这种长时间在旁人注视下的亲密接触,尽管走在前面的三人似乎没特别注意,但他还是松开了紧握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晃了晃伊森的手,示意他该把手拿出去了。
伊森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可怜巴巴地转过头看向杰克斯,蓝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般的光,嘴唇微微嘟起,用眼神传递着“不要嘛外面好冷”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