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是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男生,一头醒目的橙红色短发,像一簇跳跃的火焰。
他脸上架着一副时髦的墨镜,即使室内光线并不刺眼也未曾摘下。
身上穿着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休闲衬衫和短裤,在这严寒的天气里显得格外突兀,但他似乎毫不在意,脸上洋溢着灿烂到近乎嚣张的笑容。
他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伊森,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女生,棕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戴着一副透明的圆形细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清澈而沉静。
她穿着剪裁合体、面料看起来柔软保暖的长袖连衣裙,外罩一件浅色大衣,容貌精致,气质优雅,像从古典油画中走出的少女,平易近人中又带着一种无需刻意彰显的贵气。
最后进来的青年则截然不同。
他穿着黑色的夹克和深蓝色长裤,脚上是结实的工装靴。
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几乎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他的脖子上、侧脸隐约可见一些细小的疤痕,分布随意,看起来更像是以前意外留下的痕迹,而非斗殴所致。
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沉默而警惕的气场。
这三人的组合颇为奇特,但他们的目标明确,径直围到了伊森的床边,瞬间将那张床变成了房间的焦点。
“嘿!兰利之子,你这家伙怎么回事?”橙发墨镜男率先开口,一巴掌拍在伊森没受伤的肩膀上,语气熟稔而夸张。
“听那个独眼……呃,听韦斯说,你们俩在雪地里跟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半天圈?大雪天的,玩什么浪漫迷踪呢?”
伊森被他拍得龇牙咧嘴,但笑容不减,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加文,轻点……我也不知道啊,大晚上的,雪又那么大,走着走着就感觉不对了。说不定是那片林子磁场有问题?或者雪盲了?”
戴着棒球帽的青年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帽檐下的眼睛似乎扫了伊森全身一圈,确认他没事,才开口,声音偏低,带着点冷冷的责备:
“所以说才要一开始就一起走。你以为探险是儿戏?要不是那家伙碰巧遇到你们,你们打算在车上冻一晚上?还是真以为自己能走到镇上?”
他虽然语气硬邦邦的,但话里的关切意味却隐约可辨。
伊森脸上的歉意更浓了:“我错了,卢克。本来是想带杰克斯先过来熟悉一下环境嘛……没想到准备得这么不充分。不过,其实在车里将就一晚也不是不行……”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自己也没什么底气。
这时,那个漂亮的棕发女生,轻轻开口了。
她的声音柔和悦耳,像潺潺流水一样安人心神:
“最重要的是人没事。伊森,你不知道,联系不上你的时候,加文差点要把卫星电话拆了重装,卢克也一直盯着窗外。没了你,我们三……”她看了一眼加文和卢克。
“……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正常交流了。”她的话巧妙地缓和了气氛,也点出了他们三人之间某种微妙的依赖关系。
伊森显然很吃这一套,立刻露出受宠若惊又感动的表情,保证道:“诺拉!下次绝对不会了!我发誓,再也不擅自擅离职守了!”
然后,像是才想起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伊森忽然转过脸,两只手兴奋地张向旁边床上的杰克斯,眼睛亮晶晶的,像展示什么珍宝一样:
“对了对了!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杰克斯!杰克斯·惠特克!我经常跟你们提起的,我最好的朋友!”
刷地一下,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杰克斯身上。
杰克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自大学以来,他几乎已经习惯了独处,很少同时面对这么多陌生人的直接注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僵硬,甚至可能因为伤疤和惯有的冷淡而显得有些凶。
他努力想扯出一个礼貌的弧度,但嘴角不太听使唤。
加文率先有了动作。
他抬起手,用食指将墨镜往下勾了勾,露出一双好奇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棕色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杰克斯,然后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喔!你就是杰克斯?我想想……哦,对,伊森提过,橄榄球队里打安全卫的那个?我看过你们队的一场比赛录像,不过是在手机上看的。对了,我叫加文·蒙哥马利,如你所见,气质非凡,也是最有钱的那个。不用客气,叫加文就行。”
他的自我介绍充满了一种理所当然的炫示感。
相较于加文的张扬,诺拉显得含蓄得多。
她先是对杰克斯露出一个友好到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然后才开口,声音轻柔:
“你好,杰克斯。我是诺拉·费尔柴尔德,在你们隔壁的大学。经常听他说起你们小时候的事,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了。”
她的措辞和仪态无可挑剔,带着良好的教养。
最后是卢克。
他只是微微抬了下下巴,帽檐阴影下的目光在杰克斯脸上快速扫过,尤其在眉骨到嘴角的伤疤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就移开了视线,看向墙壁,声音平淡地吐出两个字:“卢克。”
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太简略,又勉强补充了一句。
“幸会。”
敷衍之意相当明显。
杰克斯努力保持着镇定,对他们逐一点头回应:“你们好,我是杰克斯。谢谢关心。”
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涩一些。
即使他尽力放松,身体语言和略显紧绷的面部肌肉还是出卖了他的局促。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误入别人热闹派对的局外人,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加文和诺拉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拘谨,随意地和他聊了几句天气、旅途,话题很快又转回到了伊森身上。
卢克更是从头到尾没怎么接话,只是站在一旁,像一尊沉默的护卫雕像。
很快,三个人又重新将伊森的床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他具体的遭遇,抱怨他的鲁莽,又庆幸他平安无事。
伊森笑着回应,房间里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略显嘈杂的活力。
杰克斯靠在自己的床头,静静地看着。
伊森被围在中间,脸上是他熟悉的、温暖明亮的笑容,应付着朋友们七嘴八舌的关心和调侃,游刃有余,仿佛天生就该是人群的中心。
那画面有些刺眼。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了,所有的关注、所有的热闹,都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伊森身边。
他也曾试图融入,试图在别的场合吸引目光,但似乎总是差那么一点。
是因为他不善言辞?因为他脸上这道疤让人望而生畏?还是因为……只要伊森在,其他人的光芒就会自动黯淡?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自惭形秽和淡淡疏离感的黯然,悄然爬上心头。
“你在看什么?”
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近在咫尺。
杰克斯吓了一跳,猛地回神,才发现玛格丽特阿姨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房间,正站在他的床边,脸上带着那种能安抚人心的柔和笑意看着他。
他条件反射般地向床内侧缩了缩,拉开了点距离,才有些生硬地打招呼:“玛格女士,您好。”
“叫我玛格阿姨就好。”她温和地纠正,目光顺着杰克斯刚才的视线,也看向了被朋友们包围的伊森,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不过话说回来,你的这位朋友可真受欢迎啊。年轻人有这样的凝聚力,很难得。”
杰克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伊森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加文哈哈大笑,诺拉掩嘴轻笑,连卢克帽檐下的嘴角似乎也弯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垂下眼,扯了扯嘴角,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平淡语气说:“是啊,他一直都这样,这很正常。”
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自然定律。
玛格丽特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有杰克斯能听清:
“孩子,能说会道可不足以让这么多人真心实意地围着他转。人心是很复杂的。你的朋友他一定还做了些什么特别的事,或者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才能如此吸引人。”
“做了……什么?”
杰克斯不解地抬头看她。
玛格丽特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一丝遥远的怅惘:
“谁知道呢?每个人吸引他人的方式都不同。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位非常受欢迎的朋友,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大家都喜欢她,信任她……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早已分隔两处,杳无音讯。”
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受欢迎……有时候是种天赋,也是种负担啊。挺好,但也未必全是好事。”
她似乎从短暂的回忆中抽身,将一直拿在手里的那本厚厚的、封面没有任何标题的书,轻轻放在了杰克斯的床沿。
“最近这场大雪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山路恐怕会被封住。你们几个年轻人,恐怕得在我这小店里住上好一阵子了。”
玛格丽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从容,接着说道:“这本是镇长留下来的小镇住户信息册,里面有一些基本介绍和地图。无聊的时候可以翻翻,算是了解一下你们临时落脚的地方。以后啊……”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杰克斯一眼。
“多认识一些朋友,总是好的。不要总是一个人待着。”
杰克斯拿起那本书。
书很重,封面是深色的硬皮,触感细腻。
他翻开第一页,里面是手写的目录和整齐的表格。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本书给伊森更合适,伊森才是那个善于交际、需要了解这些信息的人。
他甚至没仔细看就把书直接合上了。
“我觉得……”他开口,想把书递向伊森的方向。
“这个给伊森可能更……”
话没说完,玛格丽特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头顶,很轻地揉了揉,带着长辈的抚慰。
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地打断了他:
“我觉得,给你更谨慎些。”
杰克斯怔住了,抬头看向她。
玛格丽特已经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可亲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她对他眨了眨眼,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补充道:
“你会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