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是发了狂一般,不再是飘缓的降落,而是横掠而密集的抽打在脸上,打的脸一阵生疼。
越是跟着那黑影往前走,寒风就越是汹涌,仿佛要阻挠他们离开这片林地,又像是急于将他们推向某个未知的终点。
冰冷的空气无孔不入,穿透层层衣物,侵蚀着所剩无几的体温。
伊森和杰克斯不得不互相搀扶着前行。
杰克斯的肩膀被伊森用力架着,他自己也尽量稳住身形,分担一部分伊森在深雪中跋涉的艰难。
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出来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们的呼吸在狂风中变得破碎而急促,喷出的白雾瞬间被撕散。
而前方领路的黑影却仿佛与这恶劣的天气融为一体。
他脚步稳健,节奏均匀,在积雪中行走如同平地一般,甚至没有太多深一脚浅一脚的踉跄。
他走得不快,但那种毫不费力的从容,在对比下更显出身后两人的狼狈。
而且,他的路线并非沿着看似笔直的道路,而是不时地、毫无预兆地左拐一下,右折一下,仿佛在遵循某种只有他知道的、隐形的路径。
伊森眯起被风雪刺痛的眼睛,努力聚焦在前方那个几乎要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上。
肺里的空气像是要烧干了,腿沉得像灌了铅。
他咬了咬牙,用尽力气,朝着前方喊道:
“黑弩先生!请、请等一下!可以慢一点吗?我们……有点跟不上了!”
他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微弱而嘶哑,但前方那身影似乎还是听到了。
黑影停了下来,顿了顿,然后缓缓转过身,面向他们。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风雪中,像一尊黑色的岩石雕像,没有催促,也没有回应,只是等着。
这无声的等待比催促更让人感到压力。
杰克斯和伊森拼尽最后的气力,互相拖拽着,跌跌撞撞地向前挪动,终于缩短了那段看似不长、却又遥不可及的距离。
当他们终于气喘吁吁地停在黑影面前时,二人几乎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了。
伊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杰克斯也扶着他的肩膀,胸膛剧烈起伏。
黑影低头看了他们一眼即使隔着风雪和兜帽的阴影,杰克斯也能感觉到那视线在自己和伊森身上扫过。
然后,他动作有些迟缓地,从厚重的外套内侧,取出了两个东西。
那是两个密封的、深色的小木桶,样式古朴,有点像……
“圣伯纳犬的酒桶?”伊森眼睛一亮,惊呼出声,尽管声音带着疲惫。
他曾在纪录片里见过,阿尔卑斯山区的圣伯纳犬脖子上会挂着这种小木桶,里面装着白兰地,用于救助雪山遇险者。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实物。
黑影没有解释,只是将两个小木桶分别递给他们。
入手沉甸甸的,桶壁竟然是温热的,隔绝了外界的严寒,暖意透过手套传来,让人精神一振。
伊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拧开了自己那个木桶的盖子,一股混合着奶香和可可的甜腻热气扑面而来,在这冰天雪地里无异于天堂的诱惑。
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冰冷的喉咙,流入胃里,迅速扩散开一股让人舒适的暖流,僵硬的手指和冻麻的脸颊似乎都恢复了一点知觉。
而杰克斯却迟疑了。
他握着小木桶,没有立刻打开。
他看着伊森满足地呼出一口白气,又警惕地看向面前沉默的黑影。
热可可?在这种地方,随身带着热饮?虽然桶壁的温热可以解释为贴身保温,但一切都透着蹊跷。
这液体安全吗?
他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浓郁的可可香气,带着糖和牛奶的味道,似乎没什么异常。
他又看了一眼伊森,后者已经喝了大半,除了脸色红润了些,并无异样。
理性在挣扎:如果这个人真想害他们,之前有一百次机会,何必多此一举?现在给他们热饮,更像是……救助?而且,他们确实急需热量,身体正在失温的边缘徘徊。
没有时间犹豫了。
刺骨的寒冷和逐渐模糊的意识催促着他。
杰克斯一仰头,将小木桶里温热甜腻的液体灌了下去。
暖流迅速席卷全身,驱散了部分寒意,冻僵的四肢百骸仿佛都发出了舒服的叹息。
然而,几乎是同时,一种奇异的晕眩感袭上大脑。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黑影的身形变得模糊,风雪声似乎也远去了,只剩下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声。
热可可带来的暖意变成了令人昏沉的困倦,像一张柔软的、温暖的网,将他包裹、拉拽……
“扑通!”
伊森先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毫无预兆地向前扑倒在雪地里,手里的小木桶滚落一旁,剩下的褐色液体汩汩流出,融化了周围一小片白雪,腾起微弱的热气。
杰克斯眼睁睁的看着,想伸手去拉,却发现自己也动弹不得,世界天旋地转。
紧接着,他也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膝盖一弯,沉重地倒了下去,脸侧砸进冰冷的雪中,最后的意识里,是木桶倾倒的声音和自己那桶热可可流淌出来的微响。
风雪依旧呼啸,很快就在两具失去知觉的身体上覆盖了薄薄一层白霜。
黑影静静地站在他们旁边,低头凝视了片刻。
然后,他走上前,动作不算轻柔地捡起那两个小木桶,仔细地盖好盖子,重新塞回自己厚实的外套内衬里。
即使大半张脸被遮挡,也能从他眉骨的弧度看出不悦,他看了看地上不省人事的两人,又抬头,目光穿透茫茫风雪,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或者更远的地方。
嘶哑低沉的声音,几乎被风雪吞没,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寂静的林地诉说:
“三个……两个……”
意识像沉在深海里的气泡,缓慢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没有狂风的怒号,没有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只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持续的“刺啦、刺啦”声,像是木柴在火焰中燃烧爆裂的声响,温暖而富有生命力。
然后是触觉。
身下是柔软干燥的床铺,盖着厚实却轻盈的被子。
皮肤感受到的不再是针扎般的寒冷,而是融融的暖意,从房间的某个角落持续散发过来。
杰克斯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原木色的天花板,木板纹理清晰质朴,透着木材天然的温润感。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但这个动作带来一阵剧烈的晕眩,眼前发黑,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又重重靠回枕头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要乱动,再休息一会儿。你们在雪地里待得太久了,体温刚恢复,需要时间适应。”
一个温柔、平和、带着成熟女性特有磁性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杰克斯忍着晕眩,偏过头看去。
房间不大,但看着就很整洁舒适。
壁炉里跳跃着橙红色的火焰,正是那温暖和“刺啦”声的来源。
房间角落的一个位置,摆着一张简单的书桌,桌旁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大概四十岁左右,或许更年轻些,沉静的气质让她显得从容不迫。
褐色的长发被娴熟地挽成一个松散而优雅的发髻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自然地垂落在耳前和颈侧。
额前有柔和的刘海,脸上带着些许细碎却并不显老的纹路,尤其是眼角,当她微笑时,会牵起温柔的弧度。
她肩头披着一条手工编织的毛线披肩,针脚不算特别齐整,却有种质朴的温馨感,与她身上那件简洁的白色衬衫和墨绿色的及膝长裙相得益彰。
对方整体给人一种宁静、可靠、仿佛能包容一切疲惫的亲近感。
她手中原本拿着一本书,此刻已经合上,轻轻放在书桌上。
她笑盈盈地看着杰克斯和另一张床的方向,声音依旧柔和:“医生已经给你们检查过了,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冻伤和一些擦伤。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这两天最好不要剧烈运动,好好休养。”
另一张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伊森也醒了,他先是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然后才坐起身,好奇地打量四周,质朴的原木墙壁,温暖的壁炉,整洁的家具。
他的目光落在窗边的女人身上,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而友好的笑容:
“您好,女士。请问……这里是?”
他的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但精神似乎恢复得很好。
女人笑了笑,站起身,走到两张床之间的位置,方便同时与他们交谈:
“不用太拘束,孩子们。这里是我的旅店。我叫玛格丽特,这里的住客和镇上的年轻人都习惯叫我玛格阿姨。是韦斯把你们带过来的,你们运气不错,他很少会管迷路的陌生人。”
她说到韦斯和迷路时,她温柔的语气有微妙的停顿。
“韦斯?”伊森晃了晃脑袋,似乎想驱散最后一点昏沉。
“是那个拿着弓弩的先生吗?我还叫过他黑弩先生来着。”
他话音刚落,一道吵闹的声音划破宁静的小屋。
“黑弩?漆黑之弩吗?哈哈哈哈!有意思!兰利之子,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我这套起外号的本事了?”
一个洪亮、张扬、带着毫不掩饰笑意的男声突然从门外传来,伴随着“吱呀”一声,房门被大大咧咧地推开。
玛格丽特阿姨似乎并不意外,她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侧身让开一点空间,温和地说:“看来你们的朋友到了。正好,你们年轻人聊,我去准备点热茶。”
杰克斯循声望去,门口一下子涌进来三个人,瞬间让房间变得热闹起来。